7
二哥那天,带我去了一个我从前没去过的院子。
院子叫"清云堂"。
是萧家供奉牌位的地方。
里头供着大夫人——也就是大哥萧屿的亲生母亲——的牌位。
二哥站在那块黑漆漆的牌位前头,蹲下来,跟我比划。
"念念你看。"他指着牌位最底下,"这儿。"
我顺着他指的地方看过去。
牌位最下头,刻了一行小小的字。
那字我认得——我前两天,刚学过自己的名字。
"念。"
旁边一个"萧"。
"萧念。"
我钝钝地,把那两个字念了一遍。
"萧念是谁。"
"你。"二哥声音抖着,"你叫萧念。"
"是娘临走前"
"亲手给你起的名字。"
清云堂里静得能听见烛芯子"噼啪"的响。
二哥从牌位底下的供盒里头,掏出一个小布包。
那布包磨得发毛。
二哥小心翼翼地,把它打开。
里头是一只玉佩。
半块,缺了一角。
二哥把那半块玉佩,托在掌心,递到我面前。
"娘断气前。"他声音哑,"把这玉佩,掰成了两块。"
"半块塞进了你的襁褓。"
"半块留给了你大哥。"
我钝钝地——
伸手摸了摸我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那根红绳。
那根绳子,是我娘——是那个姓苏的——从我有记忆起,就让我戴着的。
她跟我说,这是辟邪的。不许摘。
可我摸过那根绳子吊着的东西。
不是辟邪符。
是半块玉。
缺了一角。
我钝钝地,慢慢地,把那半块玉,从衣襟里掏了出来。
二哥手抖了一下。
二哥的手抖得,差点把另半块掉在地上。
他咽了一口口水,把两块玉,凑到了一起。
"咔嗒。"
合上了。
严丝合缝。
清云堂门口,"咣"地一声。
是大哥萧屿。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那把跟他形影不离的剑,"哐当"一声,落在了门槛上。
他三个月没张过嘴。
他那张冷得像井水的脸——
第一回有了表情。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又张了张嘴,还是没出声。
到第三回,他踉跄着扑过来,跪在我跟前,伸手——
那只手在半空抖了好几下,才落到我头顶。
很轻很轻。
像怕碰碎了。
"萧念。"他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萧念。"
他叫了我两遍,第二遍声音都劈了。
"哥找你十四年。"
我钝钝地仰着头看他。
我钝感的小脑瓜,慢慢地反应过来。
那个三个月不睡、提剑追杀过亲爹、把我从软榻拎进怀里说"我妹"的疯批世子
是我亲哥。
那块辟邪符。
是我亲娘留给我的。
那道月牙。
不是磕的,是被人扔的。
那个姓苏的。
不是我娘。
"大、大哥。"我嗓子哑得不成调。
"嗯。"
"那、那我娘呢。"
我抬头问他。
萧屿的眼眶,"唰"地红透了。
他抱住我。
他下巴抵在我头顶,肩膀剧烈地起伏。
"娘走了十四年了。"他哑声说,"哥,给你磕头。"
"哥没护住你。"
"哥这十四年——"
"哥对不起你。"
我"哇"地一下,哭出来。
我抓着他衣领子,哭得一抽一抽的。
我没娘了。
可我有大哥。
有二哥。
有姐姐。
有祖母。
我有一屋子的人,在等我,回家。
清云堂门口,二哥扶着门,抹了一把脸。
廊外头,老夫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
她拄着拐杖,听见我哭,腿一软,被嫡姐扶住。
老夫人没进门。
她隔着那道槛,对着大夫人的牌位,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喃喃道:
"嫂子。"
"你的念念。"
"老身——给你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