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片哄笑。
“就你?一个劳改犯?”
“发动机曲轴?你连螺丝都拧不明白,还造曲轴?”
“别在这儿添乱了,出去出去。”
程砚白站在门口,脸上的油污都没擦干净。
但他没有退,就那么站着,等笑声小了,才重新开口。
“给我两个月,做不出来我走人。我可以立军令状。”
会议室这才安静了。
沈确看了我一眼。
我微微点了下头。
“行。”沈确说,“两个月,曲轴项目你负责。需要什么人、什么设备,直接跟我说。”
程砚白挺直了腰板,转身走了。
从那天起,他像变了个人。
每天早上五点就到车间,晚上十二点还不走。
图纸铺了一桌子,上面画满了红蓝标记。
他底子差,就从最基础的东西开始补。
找年轻的技术员借教材,一本一本地啃。
不懂的就问,问一遍不行就问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
年轻人都被他问烦了,他也不恼,换个人接着问。
机床操作不熟练,他就趁别人下班后自己练。
一块废料反复磨,手指被铁屑划了好几道口子,用胶布缠一缠接着干。
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路过车间,看见灯还亮着。
透过玻璃窗,程砚白蹲在机床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零件,对着图纸反复比对。
他的侧脸被台灯照着,眉头紧皱,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一瞬间,我恍惚了,好像看见了我父亲当年。
像,太像了。
我爸当年也是这样,在车间里一蹲就是一整夜,手里拿着焊条,一遍一遍地试,眼睛里全是专注。
可物是人非。
我很快清醒过来。
程砚白曾经是我爸用命护着的人,但也是把我爸的荣誉踩进泥里的人。
一个半月过去了。
程砚白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来。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光,我已经很久没有在他身上见过了。
曲轴的技术难题被他一个一个啃下来,就剩最后一个关键工序了。
那天下午,我去车间看进度。
程砚白正在调试一台新到的精密磨床。
他弯着腰,耳朵贴在机床上听声音,手里慢慢调整参数。
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打扰他。
机床忽然发出一声异响,声音不大,但程砚白的脸色变了。
“不对!知意,快退后!”
话音刚落,机床的砂轮爆了。
碎片裹着火星四处飞溅,紧接着是一声闷响。
磨床后面的冷却液管道爆开,白雾一样的蒸汽喷涌而出。
又一声爆炸,整个磨床的护罩被掀飞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双有力的手从后面抱住我的腰,猛地把我往后拖。
是沈确。
他把我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背挡住了飞来的碎片。
我的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闷哼了一声。
等烟雾散去一些,我才看清车间里的情况。
程砚白倒在地上,半边脸全是血,工装的袖子被烧焦了一大片。
他刚才站的位置离机床最近。
他不是不想跑,他是冲着我这个方向跑过来的。
他跑了三步,沈确已经把我拖走了。
他扑了个空,被飞出的碎片击中了头部和手臂。
几个工人冲上去把他抬起来。
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在人群里找。
找到我了。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但我通过口型看懂了。
“知意,这次我没来晚。可是你为什么不等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