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程砚白的手伸进口袋,动作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纸已经被血浸透了,皱巴巴的,边角卷起来。
我接过来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汽车零部件的技术参数和改良方案。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有些地方还画了示意图,标注着尺寸和公差。
这是他最近的心血。
是他重新回到车间后,一点一点研究出来的东西。
他把这个交给我,是想再一次向我证明——他是有能力站在我身边的。
我捏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
救护车来了,程砚白被抬上担架的时候,已经陷入了昏迷。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
我一路跟到了医院。
医生检查完,摘下口罩,表情很凝重。
“伤到了要害,失血过多。手术难度很大,你们要做好准备。”
我站在手术室外面,沈确走过来揽住我的肩。
“无论用什么方法,请尽全力抢救。”
作为公司的最高负责人,这是我当时唯一能说的话。
手术持续了四个多小时。
灯灭的时候,医生走出来,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程砚白最终没有撑过来。
我站在走廊里,走廊很长,白炽灯照得一切都惨白惨白的。
护士推着车从他身边经过,白布盖住了他的脸。
后来,我把那张纸交给了沈确。
沈确接过去,戴上眼镜,一页一页地翻。
他看得很仔细,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
看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
“程砚白是个有才华的人。”
“脱离社会十年,凭着自己研究,还能做出这些东西,实属难得。”
但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随之又叹了口气。
“只可惜,浪费了前半生,把聪明用错了地方。”
后来的事,顺理成章。
在沈确的带领下,公司的人才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
年轻的技术员一个比一个厉害,有的从国外留学回来,有的从大厂跳槽过来。
他们带来了新思路新技术,把公司的研发水平推上了一个又一个台阶。
几年之内,企业突飞猛进。
长安汽车已经不只是做曲轴了。
整车出口到欧洲、东南亚,年产值翻了十几倍。
我因为业绩突出,事业更上一层楼,几乎已经到了顶峰。
可随着科技迅速迭代,新的挑战一个接一个地来。
电动车、智能驾驶、新能源浪潮一波接一波。
但这个时候,已经不需要我在前面指挥了。
沈确培养出的年轻人,一代更比一代强。
他们有冲劲,有想法,敢闯敢拼。
我看着他们,就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安安也长大了。
上了小学,功课忙,但每天放学回来,还是会先跑到车间去玩一会儿。
他喜欢那些亮闪闪的零件,喜欢听机床转动的嗡嗡声。
我的重心也渐渐从工作回归家庭。
某天傍晚,安安在客厅里玩一辆自行车模型。
那是沈确从旧仓库里翻出来的,年代很久了,漆都掉了,但零件一个不少。
安安把它拆了装,装了拆,忽然举起一个零件,歪着头问我:“妈妈,这是什么?”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
那是自行车前叉的焊接件。
小小的,不起眼,但焊缝整齐,工艺精湛。
“这是外公当年研发的。”
安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晶晶的,像两颗小星星。
“哇,”他拖长了声音,“那外公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
我笑了,点了点头。
“对,外公是个很厉害的人。”
我摸了摸他的头。
“但安安以后更厉害。”
安安奶声奶气地点头,举起那个小小的零件,像是在看一个了不起的宝贝。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融融的。
日子如指尖流水,但总有一些东西,是不会被时间冲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