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研究生毕业那年，我签了一家出版社，出了第一本书。
书名叫《那两个荷包蛋》。
封面是一只老母鸡的简笔画，旁边两个碗，都空着。
首印一万册，三个月加印四次。
签售会那天，排队的人从书店门口绕了半条街。
我坐在桌子后面签名，一个一个地写，手酸得发抖但心里踏实。
签到下午三点，我抬头接过下一本书，怔住了。
对面站着一个中年女人。
头发白了大半，脸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身上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藏青色外套。
是我妈。
她站在那里，手里捧着我的书，眼眶红透了。
我盯着她看了五秒。
然后低下头，翻开扉页，签了"余小余"三个字。
合上，推回去。
"下一位。"
她没动。
手指紧紧攥着书的边缘，嘴唇抖了好几次才挤出声音。
"小余，妈来看看你。"
我抬起头，表情平静。
"看到了。"
"还排着队呢，你先让一让。"
她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往下淌，滴在我那本书的封面上。
"小余，妈错了。"
全场安静了。
后面排队的人面面相觑，有人拿出了手机。
我放下笔，抬头看着她。
"错哪了？"
她哽咽着，声音碎成一片。
"不该改你的志愿，不该让你给你姐让路。不该把你当成能牺牲的那一个。"
我看着她，等了三秒。
"然后呢？"
她愣住了。
"你想让我说什么？说没关系？说我原谅你了？然后呢？回家继续当余暖的后盾，继续当这个家的消耗品？"
"不是的小余，妈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来这里想要什么？"
她说不出话了，只是一直哭。
我站起来，走到桌子前面，站在她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我深吸一口气。
"妈，我不恨你。"
她猛地抬头。
"但我不会回去了。"
"我花了六年时间，才把自己从你给我安排的人生里拽出来。我现在活得很好，靠自己，不欠任何人。"
"你要是真觉得错了，就别再让任何一个孩子替另一个孩子买单。"
"但你和我之间的事，结了。"
我转身回到桌子后面，坐下来。
"下一位。"
我妈站在原地，抱着那本书，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
最终她转过身，佝偻着背，慢慢地往门口走。
没回头。
我也没叫住她。
门口的阳光很好，照进来打在地板上一片金黄。
我低下头继续签名，笔尖稳稳当当。
签售结束后，小陈来接我吃饭。
"你还好吗？"
"嗯。"
"真的？"
我想了想，笑了一下。
"真的。"
晚上回到自己租的小公寓里，我站在窗前看城市的夜景。
手机响了一声，是读者发来的消息。
"余姐，看了你的书，我终于敢跟我妈说不了。谢谢你。"
我打了两个字回过去。
"值得。"
然后关上灯，平平整整地躺进属于自己的床。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摇晃。
这间房不大，但每一寸都是我的。
这个人生不完美，但每一步都是我自己选的。
余小余，二十四岁，武汉大学中文系硕士毕业，作家。
没有人帮我走到这里。
但我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