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呼啸,犹如钢刀刮过,沈止罹面色冷沉,似是厌极了这冬,手中掐诀,落下结界。
黎赳还未清醒,额前布满密集冷汗,腕上獬豸忽明忽暗,仿佛极力在梦境中挣扎。
二人周身布满符箓,一动未动,像是在等着什么,自沈止罹开口后,除了不远处纷飞的灵光,并无动静。
沈止罹等了几息,发觉那人并无现身的意思,心头也起了火气,手上掐诀,揽着瘫软的黎赳,指尖悬在其额上,神识散出,探寻着迷惑黎赳的异物。
熟悉的阿芙蓉气息发散,沈止罹眸色一凝,在黎赳周身翻看一番,在其内袋中摸出一片阿芙蓉花瓣,肥厚的艳红花瓣已经干枯了一半,幽微的香气自花瓣中发散。
沈止罹猛地攥紧手中花瓣,玉白指缝间沁出似血般的花汁,原本微薄的香气浓郁些许,足以让寻常修士意识恍惚片刻的花香并未对沈止罹产生半分影响,他张开手,糜烂的花瓣贴在掌心,掌心的薄粉被艳红花汁覆盖。
自沈止罹翻找出花瓣时便蠢蠢欲动的符箓忽的翻飞,朝沈止罹袭来,被香气引得有些迷糊,歪倒在沈止罹肩头的山君嗅见杀意,尖爪探出,抓着沈止罹衣襟站起,朝不断逼近的符箓发出阵阵低吼。
沈止罹头也未抬,借着糜烂的花汁,点在黎赳额前,龟缩在黎赳脑中的阿芙蓉发觉了同类,试探地朝沈止罹靠近。
符箓已至近前,其上朱砂绘就的符文闪着危险的红光,符纸好似再也压不住其中的灵力,颤动不止。
黎赳脑中的阿芙蓉不肯轻易冒头,沈止罹只能慢慢引导,可已至近前的符箓没有给他机会,如扑火的飞蛾般,层层叠叠扑向结界。
符箓的炸响不绝于耳,结界摇摇欲坠,沈止罹额前沁出薄汗,却无暇他顾,神识犹豫着不肯放出,尝过阿芙蓉花汁厉害的沈止罹,最是知晓此物的刁钻。
啵——
结界轰然破碎,寒风乘虚而入,毫不留情的刮过,符箓好似春韭,一茬接着一茬,不曾给沈止罹片刻的喘息机会。
而此时,黎赳脑中的阿芙中微微冒头,若是此刻放弃,再想将其引出,要花上不知多少的力气。
沈止罹几乎能感受到飞快逼近的符箓上散发的威压,肩上山君龇牙,眼中凶光毕露,仿佛下一刻就要撕咬上去。
心越提越高,就在沈止罹想要放弃,等安全后再徐徐图之时,一道剑芒逼近,将逼近的符箓击落。
是天衢。
沈止罹心松了松,下一瞬,一道熟悉的身影落下,他身上还带着未散的血气,眼中寒光湛湛,将沈止罹护在身后。
刚放松一分心神,感受到威胁的阿芙蓉又缩回黎赳脑中,沈止罹牙关紧咬,鼻端阿芙蓉的香气逐渐浅淡,让他不可避免的想到仅有几次接触到阿芙蓉后发生的事。
往日历历在目,只要牵扯上阿芙蓉,滕云越的身影总是不可避免的浮现,让沈止罹耳尖发热。
以往倒也罢了,只彼此知晓,可今日华浊在此,若自己还会有孟浪之举,怕不是会被骂作登徒子,那时,即便滕云越不怪罪,自己也无颜再见二人了。
越来越浅淡的香气催促着沈止罹寻出破解之法,沈止罹眉头紧蹙,耳边是滕云越击落符箓时的炸响,沈止罹揽着还人事不知的黎赳,终是狠狠闭眼,摒弃杂念,慢慢散出神识。
登徒子便登徒子吧,左右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
同阿芙蓉甫一接触,细密的麻痒好似虫蚁般,从骨子里生出,沈止罹呼吸急促一瞬,暗暗咬紧舌尖,凝神操控着神识,引导着黎赳脑中阿芙蓉。
滕云越手诀变换,天衢如同游鱼一般,将四周符箓一一击落,还不忘设下结界,挡住呼啸的罡风。
不多时,樊清尘乘风而来,手上还拎着一个昏死过去的修士,那修士身上并无任何身份标识,唇色紫黑,呼吸微弱。
符箓连绵不绝,虽威胁不大,可如同嗡嗡响的苍蝇一般,扰得人心烦意乱。
沈止罹指尖颤动,屏住呼吸,在那阿芙蓉露出头时,猛地施力,指尖好似揪住活物一般,将阿芙蓉连根拔起。
阿芙蓉离体的瞬间,昏睡着的黎赳突然颤动一瞬,腕间獬豸光芒大盛,冷汗滚落,喉间挤出意义不明的呓语。
听见响动的滕云越转身,扶住摇摇欲坠的沈止罹,另一手将还未醒转的黎赳拎起,扔给一旁的樊清尘。
“止罹?”
滕云越将人揽入怀中,轻声唤着。
沈止罹垂着眸,长睫颤颤,素白的面上唇色嫣红,额前布满细密冷汗,在符箓炸开的光亮中,闪着细碎的光,他呼吸有些急促,垂落的左手上还有黏腻的花汁。
滕云越顾不上其他,伸手拂去沈止罹额前冷汗,触手的一瞬,便发觉沈止罹面上发烫,吐息间带着莫名的幽香。
樊清尘一手拎着一个,探头探脑地望向二人,见沈止罹不甚清醒的模样,弱弱出声。
“师兄,要不我们下去找个地方休整一日?”
滕云越头也未抬,闷闷嗯了声,覆上沈止罹还带着花汁的手,五指挤进他指缝,贴在身下灵剑上,灵剑飘忽着下落,连带着符箓也追着他么不放。
似是烦了,樊清尘将手中拎着的修士扔在灵剑上,持扇一挥,风声裹挟着灵力,将方圆数十里笼罩,周身的符箓也随着狂风四散,不见了踪影。
耳畔呼啸的风声好似暗火,一路朝身下烧去,热意蔓上来,沈止罹喉结滚动,两颊浮现酡红。
寻到一处隐蔽山洞,滕云越将沈止罹抱起,跃下灵剑,朝樊清尘丢下一句看好他们,便脚步匆匆进了山洞。
落后一步的樊清尘还未说话,便被瞬间落下的阵法堵了嘴,他翻了个白眼,将昏死的修士踹下灵剑,安顿好快要醒转的黎赳,又逮住想要跟进山洞的山君,抱着守在山洞外。
四周安静下来,沈止罹勉力睁开眼,山洞昏暗,他只能看见滕云越一闪而过的侧脸,身下坚硬无比,是一处稍微平整些的大石。
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被掩盖在剧烈的心跳声中,沈止罹又阖上眼,体内涌动的热潮一波接着一波,即使山洞昏暗,他也不得不微微蜷起腿,稍作遮掩。
“止罹?止罹?你如何了?”
脸颊被温热掌心拂过,却不及脸颊的热度,让沈止罹贪凉般蹭了上去,又难捱的躲开。
鼻端是滕云越身上熟悉的味道,沈止罹潜意识里放松下来,脑中压不住的旖旎情丝蔓上来,仅有的那次风月在黑沉视线中浮现,让沈止罹止不住的颤抖。
滕云越没有得到回应,心头不禁焦急几分,他摸索着沈止罹身下的大石,将人慢慢放下,掌心拂过,硬挺的触感让他整个人仿佛凝滞一般。
一触即分的酥麻让沈止罹喉间溢出轻喘,他双手不听使唤的攀上滕云越脖颈,又坐直了。
滕云越僵在原地,沈止罹在他脖颈间埋首,滚烫的鼻息在颈间回荡,圈在沈止罹指根处的心念通传来激荡的情绪,让滕云越呼吸发沉,几乎压抑不住心头遐思。
沈止罹思绪沉浮,仅有的几分理智让他咬着牙退开,靠在身后冷硬的石壁上。
滕云越忽然抓住沈止罹退开的手臂,一双眼在昏暗的山洞中闪闪发亮。
“止罹?你如此情状,如何捱得过去,不若我来帮你?”
滕云越声音低低的,勉强唤回沈止罹几分神智,他贴着冰冷的石壁,强撑着精神,摇摇头:“不…不必…”
掌心残留的阿芙蓉花汁被体温烘干,带着几分浅淡的香气,仿佛一双无形的手,撩拨着沈止罹纤细敏感的几分理智。
嘴上那般说着,手上却若即若离,滕云越喉结滚动,掌心滚烫,他看着沈止罹酡红的面颊,手中现出一物,落在地上,撑起一方结界。
“我愿意的,若你想要怪罪,便等清醒后再惩治于我。”
话音落下,滕云越将沈止罹扶着依靠在石壁上,蹲下身。
“呃…”
沈止罹急喘几声,眼睛猝然睁开,又重重闭上,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掌心沁出的汗液被尽数吸走。
再过些许时日,便是年关了,往日的这般时候,街道上早早便有了叫卖糖葫芦的老者,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壳,让幼时的滕云越眼馋无比,光是看着,口中便生津。
顶上的糖葫芦是最大的,那时的滕云越担心露怯,故作自然,一口吃不下整颗,便先舔着晶莹的糖壳,手上力气没轻没重,薄脆的糖壳时不时磕上牙,发出脆响。
幼时的记忆太过久远,当下是深冬,雪又飘飘洒洒落下。
山洞外的山君化作原形,趴在洞口处,尾巴焦躁的甩了甩,支着耳朵听着山洞里的动静,无果,它转过脑袋,看着一旁的樊清尘,开口道:“你饿不饿?”
樊清尘一愣,收起折扇,反问道:“你饿了?”
山君点头,舔了舔爪子,樊清尘有些头疼,看着还在梦魇中挣扎的黎赳,从储物戒中翻翻找找,摸出几颗妖丹,扔进山君张着的大嘴中。
“先垫吧垫吧,等师兄他们出来。”
山君嚼嚼嚼,不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