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下喊杀声震天,血腥气混杂着焦糊味,熏得人无法呼吸,恍若人间地狱。
轮椅咕噜滑动,椅上那人以手支额,侧脸白净,搭在扶手上的指尖都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琉璃般的眼珠上映着城墙外的惨烈景象,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怜悯,似是高高在上的仙人般,那流于表面的慈悲,同眼前的景象对比鲜明。
“你们是哪里的修士?作甚同缩头乌龟一般躲在城中?”
“懦夫!有本事同本君堂堂正正打上一场!”
……
叫骂声一轮接着一轮,开始时还自恃身份,放狠话都文邹邹的,到后来什么话脏骂什么,直骂到最是冲动易怒的于唯菏都满脸麻木,沉默的磨着剑。
九方瑾看厌了,捂着唇打了个哈欠,眼角漫上泪花,被他轻轻揩去。
“如何了?”
脚步声停留在身后半步,九方瑾头也未回,只觉城墙上的风太过凛冽了些,吹的他头都疼起来。
他随口问了句,便深深缩进狐毛大氅。
“我和牧理已经结丹,阿弟半步元婴。”
麻木中透着深深疲惫的声音响起,于唯萱眼白上血丝遍布,身上的衣衫布满了灰尘裂口,原本娇嫩白皙的双手已满是伤痕,持剑的那只手虎口处更是崩裂出深深的伤口,血凝固了一层又一层,变成黢黑的血壳。
“不错。”
九方瑾闭着眼,薄薄的眼皮上蔓延着细小的紫青血管,有种诡异的瑰丽之感。
在生与死之间,才能挖掘出最深刻的潜力,得到最大的提升,但不是所有人都有这般向死而生的勇气,更别提于唯萱三人这般的年纪,有如今的提升,已是不小的进步了。
九方瑾睁开眼,看向躲在叫嚣修士身后瑟瑟发抖的石和均,忽的有些腻烦这场逗狗似的玩法。
“啊啊啊!!!放开我!!怪物!!你们都是死人吗?!快救我!!”
凄厉的惨叫响起,石和均被不知何时摸到身后的独臂傀儡抓住,像只掉进了油锅的蚱蜢似的,不住挣扎。
现下城中只有他们三个修士,虽有结界护持,但不可能在其中躲一辈子。
九方瑾见于唯萱越发焦躁,便将三人丢出结界,同四面八方奔来的修士对战。
三人也从刚开始的一露头便被打进结界,变成如今的有来有回,甚至偶尔可以凭借阴招,重伤其他修士。
可谓是长足的进步。
九方瑾指尖点着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看着滋儿哇乱叫的方和均被仅剩一只手的傀儡钳着,硬是一步步朝城中拖来。
石和均连绵不绝的惨叫,让冷眼看着的于唯萱有些疑惑,自己之前,是怎么会以为这个连傀儡都挣脱不开,哭得涕泗横流的石和均,会存在威胁的呢?
当你强大时,之前绊脚的石头,也会成为踏向更高处的台阶。
于唯萱面色沉静,唯有眼睛亮得吓人,握着剑的手微微发颤,一把入宗时派发的普通铁剑,发出声声嗡鸣。
天际传来一声炸响,天色陡然阴沉下来,九方瑾神情一顿,转过轮椅,看向于唯萱,扫过一眼便明白什么,头一次没有一丝掩饰地看向于唯萱,也是他第一次正视她。
“有人要渡劫!”
正在护着拖着石和均傀儡的于唯菏,被这声炸响惊得一跳,抬头看向天际,有墨黑的乌云翻滚着齐聚,中心形成漩涡,直指站在高墙上的于唯萱。
“啊,真巧。”
九方瑾轻笑一声,欣赏的目光落在于唯萱身上,动作却一点不耽搁,飞快向后撤去,脱离雷云中心。
于唯菏呆呆地看着雷云之下的于唯萱,在有一声炸雷响起时,脸上涌现出狂喜之色。
“阿姐!是阿姐!”
他下意识回头,想找牧理,却发现方才还慢吞吞的傀儡,已经默默装好了缺失的胳膊,顺手还提了把长刀,一顿劈砍中,灵活的身姿穿过层层围堵而来的修士,几步便蹬上城门,如同壁虎一般,即使带了个人,依旧飞快地窜上城墙。
而方才还凄厉求救痛骂的石和均,如今双腿以诡异的角度支棱着,面色惨白,头也无力的耷拉着。
于唯萱被震撼了一遍又一遍,只能同飞奔过来的牧理汇合,稍显磕绊地同傀儡那般窜上城墙,躲回结界内。
渝城黑云压城,皇城久违的出了太阳。
金光透过袅袅升起的烟气,仿佛金粉洒落,外头鸟鸣声声,这原本是无比和谐的一天。
“啪!”
主座上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原本直直向上的烟气也散开来,金粉扑腾着四散,殿中侍从齐刷刷跪下。
“陛下息怒。”
烫金的帖子撞歪了茶盏,黎赳胸膛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那封帖子,似乎要将其洞穿般。
“出去!”
渝城被魔族掌控的消息自矽城传来,言辞激烈,恨不能屠城,却囿于笼罩着整座城的结界,不得其法,故不得不上折子,请求皇城派人前往清剿。
黎赳重重闭眼,倏尔将桌案上歪倒的茶盏挥落,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若是皇城不出手,矽城不保证不向其他宗门求援。
碎裂的茶杯被人掐诀清理,黎赳猛地抬眼望去。
沈止罹抹去地上残余水渍,眼神温和,看向黎赳。
眼底暴虐的情绪褪去,黎赳僵硬地扯出一个笑。
沈止罹率先开口:“渝城方位传来波动,想来是出了事。”
黎赳唇角垮下去,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沉思片刻。
他农家子上位,没有多少支持他的臣子,还有睿王在城外虎视眈眈,内忧未除,外患又起,如今,已没了其他法子。
他暗暗吐口气,从暗格中取出一卷明黄圣旨,朝沈止罹扔过去。
沈止罹稳稳接住,垂眸看着卷起的圣旨上隐隐透过明黄绢帛的红色印鉴,稍稍松了口气。
“这是老师要的,烦请带回渝城。”
沈止罹将圣旨收进储物戒,微微欠身,沉声道:“多谢成全。”
黎赳气势微凝,郑重道:“我相信老师,也希望你们,不要辜负这份信任。”
沈止罹抬头,直视黎赳眼睛,同样郑重道:“自然。”
短短数日,黎赳的变化不可谓不大,已隐隐有了帝王的威势。
沈止罹跨出殿门,心中叹了口气。
滕云越在殿外等着,还未说话,便看见樊清尘风风火火走来。
“宗门令我护持皇城,怕是不能同你们一道了。”
樊清尘大力扇着扇子,鬓发扬起,十分不乐意的模样。
沈止罹同滕云越对视一眼,滕云越开口问道:“可是宗主下的令?”
樊清尘摇了摇头:“是执事阁。”
滕云越点了点头,垂眸若有所思,沈止罹适时上前,含笑道:“那华浊便留在皇城吧,我同不渡回渝城。”
樊清尘想起沈止罹那病歪歪的表兄,又想起渝城乱象,无奈的点点头。
九方瑾交代的东西已经拿到,皇城有樊清尘守着,不会给睿王留空子钻,沈止罹打了个呼哨,不多时,胖墩墩的山君飞奔而来。
沈止罹点了点山君湿润的鼻头,它胡须上还挂着一缕兔毛,看来又是寻着机会啃那兔子了。
“想铮铮吗?”
山君耳朵竖起,梗着脖子偏过头。
“不想。”
“我们可以回渝城了。”
山君眼睛发亮:“真的?”又发觉自己太过急切,急忙找补:“是此处太过无趣,渝城才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