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序年拿着卡尺把三支探头挨个量了一遍,尺寸误差全在正负005毫米以内。
“精度没问题,合格。”
刘大壮在旁边等着呢,一听这话就催:“行了行了,赶紧拿走装上去,车间那边等着用呢,别在这磨蹭。”
三支热电偶搬到炉子那边,装炉,接线,校准。陈序年拿标准温度源一支一支地校,每支都对了两遍,确认读数没偏差。
孙耀祖那边也没闲着。他蹲在地上拿手电筒照法兰盘接口,一个接一个地看。橡皮管连接处用手捏了捏,又摸了摸,硅油液位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密封没问题。”他站起来拍了拍泵壳上的灰。
“抽过没有?”陈序年问。
“抽了。极限真空到了0006帕,完全够用。”
“好。”
钱忠国定了个日子开炉。
开炉那天一大早人就齐了。钱忠国、陈序年、孙耀祖、刘大壮,还有两个做记录的技术员。车间门口赵铁军带着两个哨兵守着,不相干的人一律不让进。
锆粉称好了,装坩埚里。坩埚放进炉腔。炉门封上。
孙耀祖把真空泵打开。
泵一响,嗡嗡的声音就填满了车间。
真空计的指针开始动了。005。002。001。0008。不动了。
“真空到了。”孙耀祖喊了一声。
钱忠国说:“送电。”
陈序年已经在控制台前坐好了。三个表头摆在面前,左边的对应炉膛上部温度,中间是中部,右边是下部。
电一送上去,电弧点着了,三个表头的指针同时开始往右走。
200度。400度。600度。
前三个小时一直在升温。陈序年每分钟报一次数,三个位置的温度挨着念。
“上部823,中部819,下部815。”
“上部1046,中部1041,下部1037。”
“上部1362,中部1358,下部1353。”
孙耀祖站在炉子旁边听。他脑子里一直在算上下温差,八到十度之间,没跑偏。
“温差正常。”他跟钱忠国说。
钱忠国走过来扫了一眼表头,没说什么,又走回去了。
“继续。别着急,慢慢升。”
“上部1862,中部1857,下部1852。”
到顶了。
“恒温。”钱忠国说。
陈序年这时候不用每分钟报数了,改成盯着看。三个指针都得稳在范围里,哪个飘了都得第一时间发现。
第一个小时过去了。平稳。
第二个小时。平稳。
第三个小时。
“上部1874。”
陈序年的声音一下子紧了。
所有人都看过来了。
上部温度跳了十二度。中部和下部的指针没动。
孙耀祖两步跨到炉前边:“怎么回事?”
陈序年脑子在转。上部跳了,中部下部没跳。供电要是有波动,三个位置应该一起动才对。只有上部跳了,那就是局部的问题。
“电极。”他说,“电极消耗不均匀,弧光偏了。”
他瞄了一眼电流表,电流没变。功率正常。就是电弧落点偏了,上部局部温度才会突然升高。
“降不降功率?”孙耀祖问。
“先等等。”
陈序年死盯着上部温度的表头。指针在1874那里晃了两下,然后开始往回走。
1870。
1867。
1864。
稳了。回到正常范围了。
“回来了。”陈序年吐了口气。“电极消耗之后弧光重新分布了,没事。”
前后十五秒。从发现到恢复,十五秒。
钱忠国站在后面,一直没出声。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了,之前两只手一直揣在口袋里。
继续。
第四、第五、第六个小时。平稳。
第七个小时。
真空计的指针跳了一下。
0008变成了0012。
孙耀祖反应最快,眼睛直接扫向法兰盘那边。
“漏了?”
陈序年看了一眼真空计。指针在0012停了两秒,然后又慢慢回到0009。
“没漏。”他说,“密封接头受热膨胀,橡胶圈胀了一下,产生了条微缝。温度平衡之后自己又合上了。”
孙耀祖瞪了他一眼:“你倒是判断得快。”
但他还是蹲下去把密封接头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持续漏气,才站起来拍了拍手。
“行吧。你说的对。”
第八个小时。
所有人都绷到头了。陈序年两只眼睛盯了八个小时的表头,眼珠子酸得不行。但报数的节奏从头到尾没乱过。
“上部1863,中部1858,下部1853。恒温正常。”
钱忠国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可以了。出炉。”
孙耀祖拉下电源开关。电弧灭了。炉腔里的温度开始慢慢往下降。
急冷不行。温度降太快会产生内应力,锆锭可能会开裂。必须让它自己慢慢凉下来。
钱忠国说了句“不急”,搬了把椅子坐在炉子旁边,掏出一沓草稿纸算别的东西去了。
陈序年靠在控制台上闭了会儿眼睛。八个小时没挪地方,腰都快断了。
刘大壮凑过来小声问:“你行不行?要不要换个人盯着?”
“不用了,冷却又不用报数。歇会儿就行。”
两个小时后开炉。
孙耀祖亲手把坩埚从炉腔里取出来。
坩埚底部躺着一块银灰色的金属锭。表面光洁,没有气孔,没有裂纹,颜色也没变。
孙耀祖把锆锭从坩埚里倒扣出来,放在操作台上,用手托着翻了一面看。
“好东西。”他说。
取样。送检。
检测结果当天晚上出来了。
氧含量、氮含量、碳含量、铁含量,全部达标。铪含量0007,比要求的还低。
钱忠国在实验记录本上拿起笔,写了两个字:“合格。”
笔画有点发颤。
他放下笔的时候手在桌面上停了几秒才收回去。旁边的技术员看见了,没敢吱声。
锆锭出来了。下一步是加工成包壳管。
陈序年心里对这一步没底。熔炼他能盯温控,萃取他能算参数。
但加工这个事,把一块金属锭变成壁厚零点几毫米的管子,这是手上的活,他干不了。
当天晚上他开了电脑,查锆合金冷拉拔的工艺要点。
ai给了一大堆东西,减径率上限、中间退火制度、冷却液配方、进给速度限制,零零碎碎列了好几页。
陈序年一条一条抄下来。抄完了反复看了两遍。
这些参数是个框架,告诉你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但在这个框架里面具体怎么操作,选多大的模具角度,手上用多少力,什么时候该停下来检查,这些东西参数表上写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