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
火葬场。
我的尸体,要进炉子了。
按照法律程序,火化前,家属要最后确认。
工作人员指着那具已经入殓的尸体,按流程问沈建国:
“沈先生,最后确认一下,这是沈念吗?”
沈建国木然地抬起头,眼神空洞:
“确认什么,人都死了。”
工作人员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
“我是问,你确定这是你女儿沈念?”
空气凝固了。
沈建国愣住了。
他看着那具尸体,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都以为他要哭出来了。
最后,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这是他十九年来,第一次说不知道。
教了一辈子书,判了一辈子卷子。
临了,连自己的女儿都认不出来。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单子,面无表情地按下了最便宜那台炉子的按钮。
那是离门口最远的一台,噪音最大,烟囱最短。
炉门缓缓打开。
热浪扑面而来。
我的尸体被推了进去。
就在炉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方敏突然冲了过来。
她死死扒住滚烫的炉门边缘,尖叫声撕裂了整个大厅。
保安冲上来,两个人才把她拖开。
她披头散发,瘫坐在地上,不哭了,也不叫了。
只是盯着那扇已经关上的炉门,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我分得清……我真的分得清……”
炉门关上了。
火点着了。
我的灵魂还飘在天花板上,看着那炉火从猛烈到熄灭。
我的肉体在火焰里坍塌、成灰。
但我没走。
我留下来,看着工作人员把一捧灰白色的骨灰装进那个廉价的盒子。
原来人死了之后,连灰都是轻的。
轻得连一滴眼泪都压不住。
我留下来。
不是因为舍不得。
是因为我想看看——我这个被你们亲手送进炉子的人,到底值不值得你们哪怕一秒钟的后悔。
沈建国去了邮局。
寄出三封信。
申请把沈念的死亡证明上的死因,从“手术意外”改成——
他写不下去。
因为法律上没有“家庭谋杀”这个罪名。
死因那一栏,他空着。
方敏开始抄沈念的本子。
抄一页,烧一页。
护士说:“你抄不完的。”
她说:“我知道。”
头七那天,沈婧开了一场直播。
她穿着我的旧t恤。头发染成了黑色,齐肩,没烫。
弹幕在问:你是谁?
她没回答。
我看着她对着镜头,说了一句:
“喂,你去死行不行?”
弹幕炸了。
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轻的。
像我活着时候求她“你自己去好不好”的那种轻。
然后她笑了。
像我活着时候那种笑。没有声音。
她说:“我是沈念。”
第一遍,像在试。
第二遍,像在确认。
第三遍,像在相信。
到第五遍的时候,她忽然停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经在手术台边握住过我。
她说:“念念,你的手好凉。”
然后她把手贴在脸上。
贴了很久。
像在等那只手变暖。
弹幕在刷:别演了。你有病吧。
她没有看。
她忽然去翻自己的领口。
在找那颗痣。
沈念的痣在右边。她的在左边。
她摸了很久。
左边,右边,左边,右边。
然后她的手停了。
因为她摸不出来了。
不是痣不见了。
是她分不清左右了。
她对着镜头,轻轻地、认真地、像是第一次叫人一样,说:
“妹妹。”
这是她第一次叫我妹妹。
我活着的时候,她从来没叫过。
直播断了。
最后定格的画面里,她在笑。
像我活着时候那种笑。
没声音。
那天晚上,她把我的名字写在手心里。
写了一遍又一遍,写到皮肤发红、发烫。
然后握紧。
没松开过。
我没再看下去。
够了。
转身。
飘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