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她没有联系我，我也没有联系她。
但我从跑单的同事那里听说了一件事。
说城东有个女的被骗了感情，那男的老婆是跑外卖的，事情闹大后，男的每天打几十个电话骚扰那个女的，听说那女的好像还报警了。
姐妹讲着讲着，突然笑着问我：「你猜那男的是干什么的？」我没接话，我知道她说的是谁。
我回想着陆承宇跪在我面前的样子，又想象着他转头骂林知夏的样子。
一个人怎么能切换得这么快？
但我想得更多的，是林知夏那天在咖啡馆里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像一只全身炸毛的猫，拼命让自己看起来很凶，其实一碰就会碎。
三天后的下午，我刚跑完一单，手机震了一下。
林知夏发来的消息：「能见一面吗？我有些事想跟你说。」
她的头像换成了一片空白，朋友圈也关了。
我们约在一家小咖啡馆，我到的时候，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美式。
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没怎么化妆，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头发随便扎着。
我坐下来，要了一杯水。
「你找我有事？」
她没回答，低头搅了搅那杯美式。
「我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删了。」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
「这三天，他给我打了四十七个电话。」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一开始是求我别走，说他最爱的人是我。后来我把他拉黑了，他又换了号码打，他说你就是个跑外卖的，翻不出什么浪花。再后来，他开始骂我，说我毁了他的人生。」
她端起美式喝了一口，苦得皱了下眉。
「打完最后一个电话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想了一整夜。」她看着我，「我在想，你发现真相的那一刻，是不是也这么难受。不，你应该比我难受一万倍。」
「我今天叫你出来，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那天晚上，我对你说的那些话，我说重了。」她咬了咬嘴唇。
我没接话。
「我后来想了很多，我们都是被骗的人，我不应该怪你，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接那单？」她的声音慢了下来。
「什么？」
「那天，你为什么要接那一单？你知道我家的地址，知道他在，对不对？你是故意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我说不出口。
因为我确实可以拒绝接单，我可以不接，但我想去，想亲手撕开陆承宇的面具。
「对，我是故意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肩膀微微松下来，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自己愤怒的地方，愧疚从她脸上一点点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什么的表情。
「所以你早就知道他在骗你，知道我的存在，但你什么都没说，之前送餐还假装夸我漂亮加我的微信，你一直在利用我。」
我看着她，想反驳，却发现她说的都是对的。
但我为什么不能利用她？她享受了我跑外卖赚的钱买的鲜花和蛋糕，我利用她拿证据，有什么不对？
「你有没有想过，你早点告诉我真相，哪怕只是早一个星期，我可以少被他骗一个星期。」
她看着我：「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在想，我们都被他骗了，但我们谁也不是无辜的。」
我想说我跟你能一样吗？可我说不出口。
因为我确实可以早点告诉她，但是我没有，为了收集证据，我选择了让她继续被骗。
「你知道吗，被你撞破之后那几天，他给我打了十几通电话。」她忽然说，声音低了下去，「一开始是求我别走，说他最爱的人是我，后来我把他拉黑了，他又换号码打，说我老婆就是个跑外卖的，她翻不出什么浪花，再后来，他开始骂我，说是我毁了他的人生。」她苦笑了一下：「我本来也恨你，恨你为什么非要选那天来，但听完他那些电话，我才明白他谁都不爱，只爱他自己。」
我们沉默了很久。
她的手在包里停了几秒，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然后她摸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把它推过来：「我也有证据，我把这半年和他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都导出来了，还有他发给我的身份证照片。」
我看着她的眼睛：「你不怕牵扯进来？」
「怕，但更怕他什么事都没有，继续骗下一个，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他说你就是个跑外卖的，能把他怎么样。」林知夏的声音发抖了，「他把你当工具，把我当消遣，我们俩在他眼里都不是人。」
「我不是帮你。」她抬起眼睛看着我，眼眶红了，「我想让他知道，女人不是他想玩就玩得起的。」
我沉默了很久。
她说得对，她不全是因为愧疚，她也恨他。
我想说谢谢，但我说不出口。
因为我觉得，她给我证据，不全是因为愧疚，她也恨他，想报复他。
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报复他。
这个念头让我很不舒服。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她问。
「起诉，离婚。」
「他会坐牢吗？」
「不知道，但我不想让他好过。」
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我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她忽然叫住我。
「对不起，那天晚上我对你说的那些话，我是真的后悔了，你来找我的时候，我太害怕了，我怕你觉得我是故意的，所以我想先发制人，先把责任推给你，但我这几天想明白了。」
我看着她，「对，我们都怕，只是你怕了三天，我怕了五年。」
她耸了耸肩，扯出一个笑容，嘴角弯了但没有笑意，「那我比你幸运一点。」
我走出咖啡馆，阳光很好。
我骑上电动车，脑子里回响着林知夏那句你一直在利用我。
我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也许我一直都是。
只是以前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