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课本、笔记,还有几件旧衣服。

王老师塞给我50元钱,还给了我一个县城复读班老师的电话。

走之前我去了一趟老槐树。

蹲在树根旁边,把一封信塞回那个墨绿色的瓶子,埋好土。

信上写:

我是18岁的陈招娣。

我看了你的信。我不嫁了。

你说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一定不嫁。你的后悔救了我。

你做不到的,我来。

我与那些吸血的所谓家人彻底断亲了。

我要去县城复读。我一定会考上大学的!

我站起来,看了那棵树很久。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从树根一直拖到麦地里。

我说:老槐爷,我走了。

然后我决绝地走出村子,没有回头。

我走在去县城的土路上,背着蛇皮袋,太阳晒在后背上,热辣辣的。

这是我第一次一个人走在路上。

但我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按照王老师的指点,我找到县城的复读班,就在县中旁边一间平房里。

班主任姓赵,五十多岁,戴厚眼镜,看了我的学籍档案又看了我。

“辍学半年,想复读?你的英语——你英语只有四十几分。”

“我补!老师我一定努力!”

赵老师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在报名表上签了字。

签完说了一句:报名表上的名字——"招娣"——你要不要改?

我愣了一下。

赵老师:考上大学以后,档案会跟着你一辈子。你自己想清楚。

我想了想说:“不改。”

招娣---招来弟弟。我爹取的。

这名字跟了我十八年,它提醒我从哪来的。我也想看看,一个叫招娣的人,能走多远。

学费需要一百二,我身上的钱不够。好在王老师提前打了招呼,可以分期付。

我在学校附近的一间面馆找了个帮工的活,每天晚上六点到十点,端盘子洗碗,一个月三十块。

白天上课,晚上帮工,回来再学两个小时。

我没有钱租房子,面馆老板人不错,让我睡在阁楼的杂物间。

没有床只能打地铺,也没有桌子,就趴在一个装杂物的大纸箱上写字做卷子。

每天睡五个小时。

英语从零开始。我用废纸订了一个单词本,巴掌大,走到哪背到哪。

数学差,我把错题一道一道重新做,做到会为止。

冬天最难。阁楼没有暖气,我裹着被子背书,手指冻得伸不直,笔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

呵气成霜,我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两只手和一支笔。

复读班的同学说:陈招娣,你比我们都拼。

我笑笑,没解释。

我没法解释——别人拼的是前途,我拼的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