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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吉尔走到刘备身边,用胳膊肘碰了碰刘备的手臂。
“贝尔,”埃吉尔说,“咱们得组个队。你什么想法?”
“我们先去找窝棚临近的那几个人,”刘备想了想说,“这几天相处下来,多少知道一些他们的脾气秉性。能合得来的,就拉进来。合不来的,不强求。”
埃吉尔点了点头,点头的动作很快,“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俩分头去跟窝棚临近的战士们商议,一个一个地找,态度诚恳,语气平和。
第一个去找的是哈夫丹。他坐在窝棚最里面的角落,靠着墙壁,两条腿伸得笔直,脚踝交叉叠在一起。
刘备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让自己和他平视,然后开口说话,“哈夫丹兄弟,我们要组一个小队。你来不来?”
哈夫丹睁开眼睛,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点了点头,“来。”
第二个去找的是一个叫希尔妲的女人。
她的身材比刘备矮半个头,但肩膀和腰身都不比男人差。
浅金色的头发被编成一条辫子盘在头顶,用一根骨簪别住。
脸上没有纹身,但颧骨上有几颗褐色的雀斑,雀斑在晨光中看起来像是一些小小的星星。
“希尔妲,”刘备说,在她身边蹲下来,“我们要组一个小队。你来不来?”
“都有谁?”希尔妲问。
“埃吉尔,哈夫丹,还有我。”
“行。”希尔妲说。
第三个去找的是一个叫古德蒙德的年轻人。
他的身材在维库人中算是瘦小的,肩膀不宽,腰身不粗,但动作很灵活,走路的时候几乎不发出声音。
他也是这一群人里刘备认识的唯一一个符文师,身上背着一个布包,包里装满了各种各样的工具和材料,有刻刀,有凿子,有不同颜色的矿石粉末,还有一小瓶一小瓶的液体,液体的颜色各不相同,有的透明,有的浑浊,有的发红,有的发蓝。
“古德蒙德,”刘备说,走到他面前,“我们要组一个小队。你来不来?”
“来,”古德蒙德说,然后补了一句,“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的符文工具和材料,得有人帮我背。我自己背不动这么多。”
刘备笑了一下,“行,我来帮你背。”
古德蒙德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背上的布包解下来,递给刘备。
刘备接过去,把布包的带子搭在自己肩膀上。
刘备和埃吉尔就这样一个一个地谈,把窝棚临近的战士们都说服了。
除了一个人——那个人有同族战士拉他过去,虽然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选择了跟同族走。
刘备没有挽留,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保重”,然后转身离开。
最终,他们组成了一支十三人的小队,其中有四个是女性维库人。
刘备邀请了希尔妲之后,原本有些忐忑,担心埃吉尔会觉得女人碍手碍脚,然后他就发现埃吉尔自己也邀请了三个女人。
埃吉尔对于刘备的歉意反而觉得奇怪,“她们从会走路开始就学着拿武器,从会说话开始就学着喊杀声。她们的身体和男人一样强壮,她们的战斗技巧和男人一样熟练,她们的勇气和男人一样坚定。唯一的区别,就是女人能生孩子,而男人不行。除此之外,没有区别。”
队伍的成员定下来之后,他们去亚勒伯龙的武库领取了武器。
武库在营地的最北边,是一栋用石头砌成的长方形地窖,屋顶是平的,用粗大的木梁支撑着。
武库的门是铁铸的,很重,需要两个人合力才能推开。门推开之后,里面是一间很大的房间,房间的墙壁上挂着各种各样的武器,有长刀,有短刀,有战斧,有战锤,有长矛,有弓箭,有盾牌。
武器的数量很多,也很旧。这些武器在仓库里放了很多年,每一件都带着岁月的痕迹。
队伍里的维库人们各自挑选了自己顺手的武器,刘备则选择了两柄长剑作为武器,分别挂在腰间的左右两侧,右手边的剑柄朝前,左手边的剑柄朝后,这样他可以用右手拔右手的剑,也可以用左手拔左手的剑,也可以双手同时拔剑。
这是他年轻时就学会的拔剑方式,哪怕已经换了具身体,手一碰到剑柄,手指就自动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
第二天一早,天色还没亮,营地里就热闹起来了。
此时刘备刚从睡梦中醒来,睁开眼睛,看到天空还是深蓝色的,东边的天际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空气很冷,冷得他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一团的白色雾气,营地里到处都是人。维库人们有的在整理装备,有的在打包行李,有的在喝水,有的在吃干粮。
奥拉夫站在营地门口,手里提着一把长斧,斧柄上缠着黑色的皮条,斧刃是铁打的,侧面上刻着一个复杂的符文,符文在晨光中发出暗沉的光。
伊瓦尔则跟在埃利斯身边,站在远处。
等到人渐渐到齐之后,奥拉夫的目光扫过整支队伍,拔出腰间的长刀,举过头顶,然后大喝道,“为了巫妖王!向祖达克进发!”
他挥下长刀,刀尖指向西北方向,指向那条通向远方的路。
维库人们开始移动了。他们循着烙印在灵魂里的战士本能,自觉地排成一条长长的队伍,一个接一个地从营地门口走出去,走上那条窄窄的土路。
刘备走在队伍的中间,和自己的小队在一起,两柄长剑挂在腰间,背上背着古德蒙德的布包。
埃吉尔走在他的左边,哈夫丹走在他的右边,希尔妲和古德蒙德,还有其他人走在他们的后面。
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营地。
那些用毛皮和木头搭成的窝棚还在那里,而且已经有新人被塞了进去。
而前方的路还很长,很长,长到看不到尽头。
队伍在晨光中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了一条细细的黑线,消失在了西北方向的地平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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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木森林比刘备想象中更暗。
树冠遮天蔽日,层层叠叠的枝叶把天光筛成一片一片细碎的光斑,落在铺满腐叶的地面上,像谁随手撒了一把铜钱。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着树脂的苦涩气息。
树干上长满了青灰色的苔藓,苔藓厚得像棉絮,手指按上去能陷进去半个指节。
埃吉尔走在前头,脚步很沉,每一步都踩得腐叶沙沙作响。走到一株需要三人合抱的大树前,他忽然停下来,抬起手,粗糙的巴掌拍在树干上。
“没想到居然还能重新长起来。”他的手掌贴着树皮,树皮上裂开的纹路像老人手背上的血管,粗粝而干燥。
目光顺着树干往上看,一直看到树冠,神情复杂,“我记得当初修建亚勒伯龙时,周边的森林,包括这里的树木全部被砍伐一空。果然时间能治愈一切。”
刘备从他身边走过,赤脚踩在腐叶上,发出细碎的断裂声。他没有回头,只是应了一句:“的确如此。”
他心里想的是另一句话——还有谁能像你们一样能活着看到沧海桑田?
在九州,沧海桑田是一个比喻,是写在竹简上的四个字,是文人墨客喝酒时发出的感叹。但对这些维库人来说,沧海桑田不是比喻。他们睡了一觉,醒来时一切都不一样了。
而他们说这话时的语气,就跟刘备说起涿郡老家院子里那棵桑树一样平淡。
古德蒙德从后面赶上来,他的步伐比埃吉尔轻,脚掌落地的声音更闷。
他的眉毛拧着,额头上挤出几道横纹,“可是我们要去海边不是应该往东走么?”
古德蒙德伸出手,指了指西边,手指的方向被树影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为什么要往西?我记得往西面是一片平原。”
埃吉尔的手从树干上收回来,指腹上沾了一层灰绿色的苔藓粉末。
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蹭出一道灰绿色的印子。想了想,语气不太确定:“也许是土灵们新开掘出了一条运河?”
“我也不知道。”他摇摇头,胡子辫子跟着晃动,“不过既然奥拉夫让我们这么走,那就这么走吧。”
没有人再问了,问了也没有答案。
这一百多个维库人里,大部分人的记忆都像一面被打碎的铜镜,有的碎片还亮着,有的碎片已经锈蚀得什么都照不出来了。
他们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自己属于哪个部族,记得一些零星的画面——一场战斗的某个瞬间,一个女人的侧脸,一把武器握在手里的触感——但把这些画面串起来的线断了,于是所有的记忆都散落在地上,捡都捡不起来。
刘备走着,目光从一棵树移到另一棵树,从一片苔藓移到另一片苔藓,把每一处细节都看在眼里。
裂木森林的树,树皮的颜色偏黑,纹理粗糙,树枝扭曲盘绕,枝条与枝条之间互相穿插纠缠。
有些树上挂着藤蔓,藤蔓从树冠垂下来,粗的有手腕那么粗,细的像绳子,藤蔓上长着灰白色的须根,在风里轻轻摇晃。
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落叶,腐烂的气味从落叶缝隙里挤出来,钻进鼻子里。
一百多个人在森林里走了三天。白天赶路,夜里扎营。天亮灭掉篝火,天黑时点燃篝火。
日子单调得像织布机上的梭子,来来回回,没有任何变化。
又过了一天的下午,事情发生的时候,刘备正走在小队的最前面。
一声尖叫从队伍的侧后方传来,声音尖而短促,像一根细铁丝被猛地折断。那声音钻进耳朵里,刺得耳膜一疼,然后就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被什么东西闷住了,戛然而止。
刘备转过身的时候,埃吉尔已经冲了出去。
他的速度比刘备预想的要快得多,庞大的身躯从静止到全速只需要两步,脚掌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古德蒙德紧随其后,手里已经握住了腰间的短斧,斧刃在幽暗的光线里泛出一抹冷光。
希尔妲比他们更快。
这个身材高大的女人从队伍中间窜出去的时候,刘备只看到她的背影一闪,一只手拨开挡路的树枝,另一只手已经抽出了腰间的猎刀。
刘备跟上去的时候,看见了一幕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一棵大树的横枝上,垂下来一根手臂粗的丝线。丝线的颜色是灰白色的,表面有一层黏糊糊的光泽,在空气中微微颤动。
丝线的末端是一个茧,茧的形状像一个放大了无数倍的蚕茧,但比蚕茧更加粗糙,表面缠着一层又一层的丝,丝与丝之间有空隙,从空隙里能看到里面有一个人的轮廓在挣扎。
那茧在动。
里面的东西在扭动,丝茧的表面随着里面的挣扎而变形,这里鼓起来一块,那里凹下去一块,丝线被撑得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丝茧的上方,是一只蜘蛛。
那蜘蛛的体型比刘备在九州见过的任何一只蜘蛛都要大,甚至比一个维库人还大。
它的身体悬在半空中,八条腿撑开,每一条腿都有刘备的手臂那么长,腿上的刚毛像钢针一样竖着,在幽暗的光线里泛出黑亮的光泽。
蜘蛛的头部有一排眼睛,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每一只眼睛都是黑色的,黑得像一滴凝固的墨汁,里面映出下方维库人们模糊的倒影。
螯肢张开,尖端是两根弯曲的黑色钩子,钩子上沾着一种乳白色的液体,液体从钩尖滴下来,落在丝茧上。
蜘蛛的动作在希尔妲冲过去的那一刻停住了。它的八只眼睛同时转动,所有的瞳孔都对准了这个朝它冲过来的女人。
它的螯肢从丝茧上收回来,身体微微下沉,八条腿弯曲,做出一个蓄力的姿势。
但希尔妲没有给它任何机会。
她跳起来,猎刀从下往上撩起来,刀刃上的符文在挥刀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青光。
刀锋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声,砍在蜘蛛用来悬挂身体的那根丝线上,丝线应声而断。
断裂的丝线弹回去,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蜘蛛的身体失去了支撑,从半空中坠落下来,像一袋粮食从高处掉下来,发出沉闷的声响。
地面被砸出一个浅浅的坑,腐叶和泥土向四周溅开,露出下面黑色的土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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