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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战士停下来,转过头来看着拉瓦斯,胸膛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拳赛,我组织的。”
拉瓦斯转过头来看着埃吉尔,眼睛眯起来,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要不要玩一玩?”
埃吉尔拉起袖子,握了握拳,朝空地走过去,“来呀。”
两人面对面站好后,埃吉尔一拳挥出去,拳锋带着风声砸向拉瓦斯的面门。拉瓦斯没有躲,他用自己的额头迎上了埃吉尔的拳头。
拳头砸在额头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像是一块石头砸在另一块石头上。
拉瓦斯的头被砸得往后仰了一下,但他的脚没有动,接着拳头砸了回来。
拳锋落在埃吉尔的肋骨上,撞得他的身体往侧面弯了一下。
但埃吉尔也没有退。借着身体弯曲的力量,他的手肘从上往下砸向拉瓦斯的肩膀。
两个人就这样一拳一拳地互殴,起来,看得刘备直摇头。
周围的维库人们开始鼓噪。他们跺着脚,拍着巴掌,发出野兽般的吼叫。吼叫声在城墙上弹跳,在空地上回荡,把清晨的寂静彻底撕碎。
两个战士,面对面,一拳换一拳。这是维库人最古老的娱乐,也是最庄严的仪式。
刘备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落在城外。
城墙外面的亡灵,正百无聊赖的站在原地,没有人下令,它们就不会有动作。
只是在这些僵尸里,多了一些新的面孔——昨天战死的那些巨魔守军。
他们穿着昨天的衣物,伤口里的血还没有完全干涸,却已经是巫妖王的军队了。
刘备把目光收回来。
很快到了中午。
太阳升到了头顶,阳光从正上方照下来,把所有人的影子都缩成脚底下的一小团黑影。
空气被晒得暖洋洋的,混合了血腥和腐臭和焦木的气味在阳光的蒸腾下变得更浓,像是在喉咙里贴了一层膜。
维库人们排成松散的队伍,离开城池,穿过那片被踩踏得寸草不生的空地,来到祭坛前。
此时,图尔基已经站在了祭坛上,奥拉夫站在他的左边,伊瓦尔站在他的右边。
巫妖埃利斯悬浮在图尔基身后,离地面半尺高,长袍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摆动。
还有几个刘备不认得的矮子,穿着和图尔基相似的袍服,只是颜色不同。
所有维库战士都已经到齐。一百多个人站成一个松散的方阵,站在祭坛前面的空地上,面前摆着数十具完整的巨魔尸体。
刘备看着那些尸体,心里升起一股寒意。
这些尸体并不是从战场上随便拖来的。
它们肢体完整,体格强壮,显然是被人特意挑选出来,像摆放祭品一样摆在这里。
太阳升到了头顶,图尔基把手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过来。
“晋升仪式正式开始。”
几个巨魔亡灵奴工从祭坛后面搬出了四具维库人的尸体,排放在图尔基面前。
然后,一个身影从浮空城底部的阴影里飞出来,翅膀展开,在阳光下投下一道巨大的、移动的影子。
影子从祭坛上空掠过,带着一股冷风降落在祭坛上。
这是一个女维库人,她穿着一件暗蓝色的短衣,银白色的头发被编成一条粗大的辫子垂在脑后。
脸藏在头盔的阴影里——一顶遮住上半张脸的头盔,头盔的顶部展开两只宽大的翅膀。
从头盔下面露出来的,是一个尖尖的下巴和两片涂成暗紫色的嘴唇。
她双手握住剑柄,剑身竖在面前,开始用虔诚而狂热的语调念诵起赞颂巫妖王的祷辞,接着剑尖指向维库战士的尸体。
“这四个,都是无能的弱者。”
她的声音狂热退去,变得尖锐而冰冷,“他们不配成为巫妖王的勇士,只配成为一名瓦古,继续为巫妖王效力,直到身躯腐烂成泥。”
随即,剑尖上射出四道细细的黑色闪电,落在尸体上。
尸体猛地弹了一下,开始抽搐。四肢无意识地挣动,手指蜷起来又张开,脚趾扣着石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然后它们睁开了眼睛,开始哀嚎。
“这是怎么了?”
第一具尸体——那个喉咙被刺穿的维库人——从石台上坐了起来。
他的手捂住自己的喉咙,手指扣进伤口里,下颌骨几乎脱臼,但他的喉咙里发不出任何连贯的声音,只有一种像是破风箱漏气一样的嘶嘶声。
“好痛苦——”
第二具尸体——那个胸口被劈开的——他试图把自己胸口的伤口合上。
两只手按在伤口两侧,用力往中间推。但伤口太大了,皮肉从手指之间挤出来,暗红色的肌肉和灰白色的筋膜从他的指缝间鼓出来。
“让我死去!”
第三具尸体——那个头颅被砸塌了半边的——他抱着自己的头,手指扣进塌陷的颅骨边缘,想要把凹进去的骨头掰回来。
第四具尸体——那个腹部被剖开的——他的肠子从伤口里流出来,拖在石台上。
他跪在地上,两只手把肠子捧起来,试图塞回腹腔里。
肠子从他的手指间滑落,滑腻腻的,沾满了石台上的灰尘。他塞回去,又流出来。塞回去,又流出来。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四具尸体,四个声音,混在一起,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嘶嘶的尾音,像蛇在吐信子。
底下旁观的维库人们一阵喧哗。
站在刘备前面的一个战士往后退了一步,手握住了腰间的斧柄,握得很紧,指节发白,“这……太过分了。”
喧哗声更大了。有人在低声咒骂,有人在摇头,有人把脸转过去,不忍再看。
奥拉夫这时候从图尔基身边往前走了一步,把战斧从肩上取下来,斧柄杵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怎么了?”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把四具尸体的哀嚎声都压了下去。
“难道你们对于这具被血肉诅咒的身躯,还有什么留恋么?”
他目光所到之处,喧哗声像被刀切断一样消失,“告诉你们。我就是一个受到巫妖王奖励的人。”
他把一只手抬起来,按在自己的胸口,“我从会老会死的血肉之躯,变成了不会老、不会痛苦的永生之人。虽然不再是当初的钢铁身躯,但是一样可以永生。”
他把手从胸口拿开,指向祭坛上那四具还在哀嚎的尸体。
“这是维库人唯一的机会。而这个机会,不是毫无代价的!”
他提高了声音,“没有任何人理所当然地要庇护我们。巫妖王也是。我们要为他战斗,消灭他的仇敌。否则,就算得到了永生,如果巫妖王失败,我们也会被巫妖王的敌人们消灭。而他们,就是代价。而且——死了再次复活,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永生呢?”
维库人们沉默了。
那四具尸体的哀嚎声越来越小,也许是没有力气了,也许是接受了。
也许是他们身体里新注入的那种力量,正在一点一点地把他们曾经是谁的记忆抹掉。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然后,三三两两的维库人带着自己的武器转身离开。
一个,两个,三个,五个,八个。他们的背影从方阵中分离出去,朝远离城池的方向走去,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灼目的阳光里。
但大多数人还是留了下来,刘备也在其中。
他不是不想走——他比任何人都想走,只是因为现在走不了。
那八九个离开的维库人,他们能走去哪里?这座城被亡灵部队封锁了,城外的森林里一片死寂,没有猎物,没有野菜。
他们没有食物,没有方向,没有可以投奔的去处。他们只是离开了一个让他们无法忍受的场景,但他们没有离开巫妖王的势力范围。
他们走不了。他也走不了。
至少现在走不了。
看到维库人们终于选择了自己的立场——或者说,终于承认了自己的立场——奥拉夫退了回去。
他把战斧重新扛在肩上,退到图尔基身后半步的位置。
图尔基重新走到祭坛中央,“懦夫有懦夫的去处。而此时,我们将迎来英雄的晋升。”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方阵中扫过,“雷夫·奥拉维尔。哈拉尔德·奥德。你们上来吧。”
两个维库人战士从方阵中走出来。
刘备看着他们,觉得有些眼熟。在行军路上,他们经常跟在奥拉夫和伊瓦尔身边,没话找话说,忙前忙后,比拉瓦斯还殷勤。
两人携手走上祭坛,靴底踩在石阶,来到图尔基面前。
“雷夫和哈拉尔德,他们俩合作杀死了这座城池的巨魔大祭司,驱逐了他的洛阿神灵,为巫妖王立下了功劳。现在,他们将得到巫妖王的恩赐。”
他抬起手,朝两个人做了一个向下的手势。
“跪下吧。”
两个维库人单膝跪倒在地。
图尔基高举法杖,开始念诵咒语,法杖顶端的头骨在阳光下泛出一种惨白的光泽。
祭坛上空的空气开始扭曲,扭曲的中心是一个黑色的点,针尖那么大,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从一个点变成一个洞,从一个洞变成一扇门。
那是一扇悬浮在半空中的门,离祭坛的石台面大约有一个人那么高。
一个身高比维库人还高出半个身子的人影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漆黑的铠甲,铠甲的表面没有任何反光。肩甲高高翘起,像是两只展开的翅膀。头盔遮住了他的整张脸,只露出一双冰蓝色的眼睛。
手里拿着一把大剑,剑刃宽而厚,刃口上刻满了符文。
剑身上缠绕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一条看不见的瀑布,落在祭坛的石台上,向四周扩散开去,随即凝结出一层白色的霜。
站在祭坛下面的维库人们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身影站在祭坛上,站在图尔基面前,低着头,看着眼前这个极尽卑微之态的仆从,“图尔基。”
图尔基双膝跪地,额头贴在石台上,红色的袍服堆在地上,像是一摊干涸的血。
“是的,陛下。”
他的声音在颤抖,“这就是夺取金萨卡拉战斗中表现最出色的勇士。他们为您的伟大事业付出了代价,恳求您的恩典。”
那个身影——巫妖王——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雷夫和哈拉尔德身上。
两个跪着的维库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俯下身去,学着图尔基的样子,双膝跪地,额头贴在石台上。
“是的,伟大的巫妖王陛下。我们自愿成为您的武器,为您剿灭所有敌人。”
巫妖王看着他们,许久之后才说道,“你们将成为伊米亚晋升者。”
他举起大剑,对准了跪在地上的两个维库人。
一道黑色的电芒从剑尖射出,落在雷夫和哈拉尔德身上。
他们的身体猛地弹起来,双臂张开,双腿伸直,头颅后仰,整个人悬浮在半空中,像是一个被吊起来的木偶。
雷夫的身体在空中扭动。他的手臂拼命地想要收回来,想要抱住自己,但那股力量把他的手臂往两边拉,拉得关节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哈拉尔德的身体蜷缩起来,又伸展开,又蜷缩起来。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在剧烈的挣扎中,他们发出痛苦的哀嚎。突然间,一切戛然而止。
他们的身体软下来,脚先落地,跪在地上,双手撑在膝盖上,头低垂着,下巴贴到胸口。
仅仅片刻之后,就再次睁开了眼睛。
他们的眼睛里冒着蓝色的光芒。和奥拉夫眼睛里的光一样,和伊瓦尔眼睛里的光一样,和巫妖埃利斯眼眶里的光一样。
他们站起来,转向巫妖王,单膝跪地,“伟大的主人。”
雷夫的声音变了,变得空洞而缥缈,“您的命令就是我们的命运。”
哈拉尔德跟着重复了一遍。
巫妖王没有再看他们,转身走进门里,黑色的虚无吞没了他。
门消失了,空气恢复了正常。那股寒气还残留在祭坛上,但已经开始消散了。
图尔基站起来,拍了拍袍服上的灰,把手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这一回,他跟两个维库人说话的态度,变得平等起来,“两位晋升者。展示你们的能力吧。让你的兄弟们看看,跟随巫妖王并得到他的恩典,究竟是对还是错。”
雷夫和哈拉尔德对视了一眼,然后站起来走下祭坛,走到那些摆放在地面上的巨魔尸体旁边。
雷夫来到一具巨魔尸体旁边,用巨斧的斧刃轻轻点了一下尸体的胸口。
斧刃上的蓝光在接触到尸体的瞬间跳了一下,像是一滴水落进了干涸的沙地,瞬间被吸收了。
蓝光从斧刃转移到尸体上,在尸体的皮肤表面蔓延开来,像是一层薄薄的水银。
光沿着皮肤的纹理流动,从胸口流向四肢,从四肢流向头颅。所到之处,尸体的皮肤从灰白色变成了一种透着幽蓝色的苍白。
然后尸体睁开了眼睛,站起来走到雷夫身后。
哈拉尔德的长刀点向另一具尸体——一个年轻的巨魔女性,头发编成无数条细小的辫子,辫子上缀着彩色的珠子。
蓝光包裹了他,她坐起来跟在哈拉尔德的身后。
一具又一具,他们的动作越来越快。斧刃和刀尖点在尸体上的时候,蓝光不再是“转移”,而是“倾泻”——像是开了闸的水,从武器上涌出来,灌进尸体里。
当最后一具尸体站起来的时候,四十多具巨魔僵尸排成两排,站在两个晋升者身后,等待主人的命令。
图尔基满意地点了点头,“巫妖王需要更多的将领,更多的勇者。在战场上证明你们自己吧!”
维库人们默然不语,各自散去。他们的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而那两个曾经的维库人战士,现在的伊米亚晋升者,正领着自己的僵尸方阵朝城池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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