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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篷的帘子被掀开,哈鲁特·雷角弯腰走进来。
他一只手里提着个皮酒囊,另一只手里托着个脑袋大的烤馍,馍的表面烤得焦黄,还冒着热气。
“你刚才出去晃荡了?”哈鲁特走过来,把酒囊和烤馍递到曹操面前。
曹操接过吃食。烤馍入手沉甸甸的,还烫手,他用那双毛茸茸的手捧着,点了点头:“嗯,躺着难受,出去走了一圈。”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曹操脑子里同时浮现出两段记忆——一段是自己刚醒来时的烦躁,另一段是塔坎卡·锐角从小就不爱闷在帐篷里的习惯。
两段记忆重叠在一起,倒让这句话说得自然顺畅。
哈鲁特在他对面坐下来,两条粗壮的腿盘着,尾巴在身后轻轻扫动。
曹操看着这个牛头人,记忆里关于他的信息越来越清晰。
哈鲁特·雷角,塔坎卡的表哥,也是他所在小队的队长。
如果按照曹操熟悉的军中职位来对应,哈鲁特手底下管着九个人,算是个什长。
这小子从小和塔坎卡一起长大,两人父母那一辈就跟着鹰风酋长四处迁徙,后来塔坎卡的父亲战死在半人马手里,哈鲁特的父亲也受了重伤,右腿到现在还瘸着,所以在营地里负责喂养科多兽,不再上战场。
曹操拔开酒囊的塞子,一股酒香飘出来。他仰头喝了一口,液体从喉咙流进腹中,带着一股子辛辣和草木的清香,和他喝惯了的九酝春酒完全不同。
那种酒绵软醇厚,是他在许都时让工匠专门酿造的。
这酒却烈得多,像是用草原上某种野果发酵酿成的,入口冲,但咽下去之后又有一股回甘。
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这具身体的胳膊上全是厚实的短毛,只穿了一件草原狮皮马甲,所谓袖子其实就是自己的手腕——问道:“这酒真好。不过我记得我们出发的时候好像没有带酒?”
出征不带酒,这是他带兵多年的规矩。
酒能误事,战时禁酒,这条令他在军中推行了三十年,而鹰风酋长显然也有一样的判断。
而他刚才从塔坎卡的记忆里翻找,这次攻打野猪人山寨,确实没有携带酒水。
“盖亚斯瓦·血蹄帮着从营地带过来的。”
哈鲁特伸出手,曹操把酒囊递回去,哈鲁特也仰头灌了一大口,“酋长给每个小队都发了一份,不过要等今晚的战斗结束后才能喝。”
曹操的眉头动了动。他这具身体的脸部结构和原来不同,但这个皱眉的习惯还在。
“今晚有战斗?”曹操问,“不是说酋长准备围困到野猪人缺水突围么?”
这个战术他熟悉得很。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围城断水,等敌人渴得受不了了,自然就会出来拼命。那时候以逸待劳,胜算大增。
哈鲁特干脆坐下,把另一条腿也盘起来,让整个身子坐稳当了些。
他捏着酒囊,说:“是的,本来也是这么计划的。不过那时候,还不确定血蹄村的援助什么时候能来。而且第一次攻寨失败,就只能围困。”
他顿了顿,接着说:“今天血蹄村的援兵到了。战事不能拖太久,不然欠血蹄村的人情大了,以后酋长去雷霆崖开会的时候,腰杆硬不起来。虽然水源断绝,但是谁知道野猪人的营寨里有没有隐藏的水井?而且咱们的科多兽和被抓走的兄弟姐妹们也在里面。要知道——当生存收到威胁,最先被抛弃的,就是外人。”
曹操点了点头。
哈鲁特这话说得直白,但道理他听得明白。
人情这种事,欠多了就是债。鹰风酋长日后要去雷霆崖见凯恩·血蹄大酋长,要是这次全靠血蹄村的援兵解决问题,那说话确实硬气不起来。
再说那些被俘的牛头人和被抢走的科多兽。野猪人要是真渴急了,杀俘虏,杀科多兽节流,都是干得出来的。这一趟出兵本就是为了解救他们,要是拖几天拖死了,反倒本末倒置。
曹操又问:“可是我们上一次攻城,不是被击退了吗?难道酋长想到了什么好办法?”
“那倒是没有。”哈鲁特说,“不过,酋长决定这一次他亲自带队冲锋。现在野猪人应该以为咱们要继续围困,说不定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曹操没说话。
他在脑子里回忆着那个山寨的模样——从塔坎卡的记忆里看到的,还有刚才站在营地里远眺时观察到的。
野猪人的寨墙是用原木扎起来的,大概有三个牛头人那么高,横着排开要六个牛头人手拉手才能围住。很小,也很窄。
山沟的入口选得好,易守难攻。
要是在中原,这种寨子根本不算什么。准备几架云梯,再做个冲车,撞开寨门,一鼓作气就能冲进去。
他当年打吕布的时候,下邳城的城墙比这高十倍,不也照样攻下来了?
问题是,这些东西,舒哈鲁们都没有。
曹操从塔坎卡的记忆里翻找——纳拉其营地没有专门的工匠。
牛头人会放牧,会打猎,会鞣制皮革,会搭建帐篷,但不会做复杂的木工活。
他们没有攻城器械——实际上,整个卡里姆多都没几座值得攻的“城”。
要让他们现做云梯、做冲车,那是难为牛。
他自己倒是会做。
当年征伐天下,他亲自带人绘制过攻城器械的图样,霹雳车、云梯、冲车、巢车,他都见过实物,也亲手修改过设计。
那些东西的尺寸、结构、用料,他心里清清楚楚。
但那是他用六十年的时间积累下来的。现在给他一夜时间,让他把这些手艺教给这些牛头人?教得会吗?就算教得会,时间够吗?
硬冲上去,肯定要死人。也许不会死很多人,但纳拉其营地本来就没多少人。
曹操低头看着手里的烤馍。馍很大,比他脑袋还大一圈,表面烤得焦黄,有几处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面瓤。
他撕下一块塞进嘴里,面饼烤得挺实在,嚼起来有韧劲,带着一股麦香。
他边嚼边想。
塔坎卡已经死过一次了,再冲一次说不定还得死,他不愿意。
但临阵脱逃也是不可能的。舒哈鲁这个种族,曹操通过塔坎卡的记忆已经有所了解。
平和,但也看重荣耀。如果他在族人战斗的时候逃跑,那他在这个营地就待不下去了。这可不是他当年当魏王的时候,想走就走,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他只有一个选择——帮这些牛头人打赢。
曹操又撕下一块烤馍,塞进嘴里。他的目光落在哈鲁特手里的酒囊上。
酒。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把嘴里的馍咽下去,又喝了一口酒冲了冲嗓子,然后开口说:“哈鲁特,我有一计,可以让野猪人离开营寨,主动攻击我们。”
哈鲁特正要往嘴里倒酒,听到这话,酒囊停在嘴边。他看着曹操,眼神里带着几分惊讶,还有几分好奇。
塔坎卡是他表弟,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这小子打仗勇猛,十三岁就跟着上战场,但要说动脑子出主意,那是真没有。
每次打仗就是冲在最前面,抡着斧头kanren。他父亲当年就是这么战死的,哈鲁特一直担心这小子早晚也得走这条路。
现在他居然说有计策?
“先说来听听。”哈鲁特放下酒囊。
曹操压低了声音,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
哈鲁特听着听着,捏住下巴的胡子,捋了两下。那是几根棕色的硬毛,长在他下颌的尖端,他思考的时候就喜欢捏它们。
听完之后,哈鲁特说:“我不知道你这个计划能不能奏效,但是听上去的确有几分道理。”
他看着曹操,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我带你去见酋长,你亲口跟他说。”
曹操点头:“固我所愿也。”
哈鲁特皱了皱眉头。
这话他每个字都听得懂——“本来就是我的愿望”——但从塔坎卡嘴里说出来,听着就是不对劲。
这小子以前说话哪有这么文绉绉的?都是“走”“打”“干”“杀”,四个字能解决的绝不说五个字。
难道真的是被野猪人那一棒子敲开窍了?还是回春术出了什么岔子?
算了。哈鲁特站起身。总比以前傻呵呵就知道往前冲的样子好。
曹操也跟着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钻出帐篷。
营地里已经暗下来了。太阳落到西边的山后面去了,但天边还残留着一片橙红色的光。草原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暮色,草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远处的那座山峰,在暮色里显出深紫色的轮廓。
营地中央燃起了一堆篝火。火光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地方,几个牛头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在草地上晃动。
哈鲁特带着曹操往那边走。一路上经过几顶帐篷,有牛头人蹲在帐篷外面,手里拿着肉干在啃。看见哈鲁特和曹操,有人打了个招呼:“塔坎卡,醒了?”
曹操点点头,没说话。
走到篝火边上,曹操看见了鹰风酋长。
老牛头人坐在一块石头上,身前支着一根长木条,木条上穿着一只陆行鸟。
那鸟已经被烤得表皮焦黄,油脂滴下来,落在火堆里,发出滋滋的响声,腾起一股白烟。鹰风酋长正转动木条,让鸟的各个部位受热均匀。
旁边站着一个身材更加壮实的牛头人,正在往鸟身上撒什么东西。
那东西是褐色的粉末,从一个小皮袋里倒出来,撒在鸟肉上,立刻有一股特殊的香气飘过来。
哈鲁特走过去,在篝火边上站定。他抬起右手,按在胸口,向鹰风酋长行了个礼。
“酋长。”
鹰风酋长抬起头,目光从陆行鸟身上移开,落在哈鲁特脸上,然后又转向哈鲁特身后的曹操。
“塔坎卡,”老牛头人说,“你醒了?看来恢复得还行。”
曹操上前一步。他学着哈鲁特的样子,抬起右手按在胸口——这个动作在塔坎卡的记忆里有,是舒哈鲁向长者行礼的方式。
但做完这个动作之后,他又把两只手合在一起,向鹰风酋长微微欠身,补了一个汉家的揖礼。
“谢谢酋长的关心。”
这动作做得自然流畅,但落在鹰风酋长眼里,却让他微微一愣。
这个年轻人刚才按胸行礼,那是舒哈鲁的礼节。
后来又两手相合弯腰,那是什么?不像是兽人的礼节,也不像暗矛巨魔的。这小子从哪儿学来的?
不过鹰风酋长没问。他活了几十年,见过的怪事不少,不差这一件。
“是你运气好,大难不死,我才能让加尔特帮你。”
加尔特是营地里仅有的一个德鲁伊,他的法力可以说得上是战略资源,先救谁后救谁,他自己都不能做主,得酋长才能说了算。
老牛头人说,目光在曹操身上打量了一圈,“不过你也要注意,你年纪还小,又没有完整的铠甲。打仗的时候,就让我们这些老骨头先顶上。”
曹操垂首听着。这话他听得懂——不是客套,是真心话。老牛头人这是在护着年轻人。
鹰风酋长说完,转向哈鲁特:“说吧,找我干什么?总不至于是为了找我讨一块肉吃吧?”
旁边那个正在撒调料的壮实牛头人立刻插话:“那可不行,还没烤好呢。要是这会儿就开吃,这些香料就浪费了。要知道,有些是从十字路口那边运来的,兽人商队带过来的。我可是花了不少钱。”
他说话的时候,手里的活儿没停,继续往鸟肉上撒那种褐色粉末。
曹操从记忆里翻出了这个人的信息。盖尔斯瓦·血蹄,来自血蹄村,是今天刚带着援兵赶到的。
血蹄村是雷霆崖下最大的定居点,村里有不少勇士,盖尔瓦斯就是其中之一。
他来的时候带来了三十个战士,还带了几皮袋香料——这东西在莫高雷稀罕得很。
十字路口在贫瘠之地。当年牛头人被半人马赶出莫高雷的时候,在贫瘠之地放牧科多兽过了几百年。
那里草少水少,但出产一种野生的香草,晒干了磨成粉,烤肉的时候撒上去,能去腥增香。
后来凯恩·血蹄带着族人夺回莫高雷,贫瘠之地就成了牛头人和兽人之间的缓冲区。
牛头人不在那里放牧了,但还有些老习惯改不了,比如爱吃这种香料。于是就靠商队从那边运过来,价钱不便宜。
“当然不是,盖尔斯瓦。”
哈鲁特摆摆手,示意自己不是来蹭吃的,“塔坎卡刚才向我提出了一个可以引诱野猪人出来野战的计划。我听后觉得也许有一些作用,所以我带他过来,让他亲口跟你说。”
鹰风酋长的眉毛挑了起来。他右眼的眉毛比左眼高出一截,那道疤痕也跟着动了动。
“嗯?”老牛头人看着曹操,眼神里有了几分兴味,“怎么,野猪人那一棒子把咱们的棒小伙儿敲开窍了?”
他坐直身子,把穿着陆行鸟的木条交给旁边一个年轻的牛头人拿着,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说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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