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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渐渐沉下去,把营房木板的缝隙染成一条一条暗红色的线。
刘备推开门的时候,肩膀撞在门框上,木头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把战斧靠在门边,斧刃上还沾着干涸的黑色血渍,那是昨天巡逻时遇到的一只游荡的瘟疫熊留下的。
熊很大,浑身长满了脓疮,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他用了三斧才劈开它的头骨。
劈完之后他在熊的尸体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头灵魂已经离去身体却还在抽搐的chusheng,心里想的是——连熊都逃不过。
刚走进营房,还没来得及坐下,就听到古德蒙德问他,“明天我们去打哪里?”
古德蒙德坐在营房角落里,墙壁上塞着的干草已经从缝隙里掉出来不少,在地上铺了一层枯黄色的碎屑。
他特意留在这里,等着刘备带着新的命令回来。
刘备在古德蒙德对面坐下来,营房里没有点灯,夕阳从墙壁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橘红色的光斑,像被水稀释过的血。
“西部有一个庄园。”他说,“雷夫·奥拉维尔让我们明天拿下它。图尔基要把沃尔塔鲁斯迁移过去,作为前哨基地。”
“西边那个有洛阿神灵子嗣驻守的庄园?”
古德蒙德抬起头,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会儿,说道,“如果有足够的材料给我们,问题应该不大。”
“他准备给我们多少材料……”刘备沉吟了一下,“他一头僵尸都不肯分给我们。他说我们这里没有足够的通灵法师,我们得自己想办法。”
古德蒙德举起拳头,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地面上的碎石被砸得向四周溅开,打在木板墙壁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这个混蛋。”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难道让我们自己上么?他是想让我们全死在那里么?”
“他说,要僵尸也可以。”刘备的声音冷如冰霜,“他可以让我们带着埃吉尔他们去。”
埃吉尔已经死了。
古德蒙德被这句话震惊了,他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又张开。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阳彻底沉下去了,久到营房里只剩下那盏奄奄一息的油灯发出的昏黄光芒,“如果我死在休眠过程中就好了。”
刘备站起来,走到营房门口。门外的天空已经彻底黑了,两个月亮挂在不同的高度上,大月亮发白,小月亮发蓝。
远处,沃尔塔鲁斯浮空城悬在半空中,底部那些断裂的岩层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沉郁的黑色,岩层缝隙里透出暗紫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呼吸。
“古德。”他背对着营房,“不要太担心。就算没有僵尸部队的支援,我们总能想到办法。”
他停顿了一下,笑笑说,“走,去吃饭。”
从金萨卡拉战役后,一切就变了。
奥拉夫和伊瓦尔带着一些精锐亡灵部队,护送着巫妖埃利斯离开了。
他们走的那天早晨,天上下着蒙蒙细雨,雨丝细得像针尖,落在皮肤上几乎感觉不到。
刘备站在城门洞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中。
维库人的指挥权被移交到了雷夫·奥拉维尔和哈拉尔德·奥德手中。
这两个人,是在晋升仪式上跪在巫妖王面前宣誓效忠的那两个人。
他们曾经和其他维库人战士没什么两样——在行军路上跟在奥拉夫身边没话找话说,忙前忙后,脸上挂着那种时刻准备着对任何事情表示赞同的谄媚笑容。
但现在不同了。
现在他们的眼睛里冒着蓝色的光,说话的声音缥缈而空洞,武器上的符文发出冷蓝色的光芒。他们不再是维库人了。
他们是伊米亚晋升者,是死亡骑士。
而与奥拉夫的冷漠和伊瓦尔的傲慢不同,雷夫被激发出来的恶德是嫉妒,哈拉尔德则是暴怒。
雷夫嫉妒所有在战场上表现得比他更勇猛、更有指挥才华、更受战士们爱戴的人。
每当有一个维库人战士在战斗中斩获了比雷夫当年更多的敌人,或者在一次局部战斗中做出了比雷夫更好的决策,雷夫就会记住他的名字。
然后下一次任务,这个人就会被派去最危险的地方——正面强攻一座有洛阿神灵驻守的庄园,深入敌后侦察一条从未被探索过的山谷,或者带着寥寥几个战士去阻击一支人数十倍于己的巨魔游击队的偷袭。
很多时候甚至没有支援。
没有僵尸炮灰去填线,没有通灵法师提供法术掩护,没有其他小队的侧翼配合。
只有他自己和他的战友们,孤零零地走进一个注定要死很多人的任务里。
而哈拉尔德则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河豚,稍一刺激就会生气暴怒。
任务没有完成——暴怒。
任务完成了但损失太大——暴怒。
任务完成得漂亮但让他想起了雷夫的脸色——还是暴怒。
他暴怒的时候,眼里的蓝光会变得异常炽烈,从瞳孔深处涌出来,把整个眼眶都染成那种幽蓝色。
那些不能完成任务的维库人战士,甚至会被他亲手处死,然后尸体会被送到沃尔塔鲁斯下方的祭坛上,被复活成为瓦古——成为那种眼睛发着蓝光,只会哀嚎的亡灵奴隶。
刘备不止一次在营地附近看到过那些已经成为瓦古的维库人的脸。
他们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是那种幽蓝色的光,但他们看到刘备的时候没有任何反应,像是根本不认识他。
刘备甚至见过雷夫亲自把战死或者被哈拉尔德杀死的维库人战士的尸体送去祭坛。
他走在队伍前面,身后跟着几个亡灵奴工,扛着几具穿着维库人皮甲的尸体。
尸体的手垂下来,随着亡灵奴工的步伐轻轻晃动,似乎在和这个世界做最后的告别。
而作为战场最高指挥官的图尔基,对此乐见其成。
那个戴着羊角骷髅帽子的矮子,每天坐在营地中央最高的那栋木屋里,手里杵着那根镶嵌着脊椎骨和头骨的法杖。
他知道雷夫在做什么,知道哈拉尔德在做什么,知道营地里的维库人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变成瓦古。
但他什么都不做。他只是每天派人传达新的作战命令——今天打这个庄园,明天攻那个哨塔,后天去侦察那条山谷。
至于要死多少人,他不在乎。维库人在他眼里不过是高级一点的炮灰,和那些填线的僵尸没有本质区别。
死了就换一批,亚勒伯龙那边还在源源不断地把新苏醒的维库人运过来。
于是在这样一场接一场的消耗中,和刘备同来的那一百多名战士,逐渐凋零。
哈夫丹是最早走的。那个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痕、擅长料理虫子肉的老兵。
他死在一次巡逻中——那本来应该是一次简单的例行巡逻,沿着营地外围的森林边缘走一圈,确认没有巨魔游击队渗透进来。
但他们在森林里遇到了伏击。根据后来收回的尸体上的伤痕判断,他是被巨魔的游击队在近距离发动的突袭中杀死。
刀伤从左侧肋骨切入,穿透了皮甲和肌肉,从背部穿出。
伤口边缘的皮肉向外翻卷着,切口整齐而深,说明那一刀刺进来的时候又快又狠。
他的眼睛还睁着,眼球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和他一起战死的,还有库格尔和约尔根。
三个人的尸体被一起抬回来,并排放在营房门口,等着被送到祭坛上去。
埃吉尔在哈夫丹的尸体旁边站了很久,一句话也没说。
他只是把哈夫丹腰间那把短刀解下来,插在自己腰间,然后转身走了。第二天早晨,他照常带着小队出任务,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是埃吉尔本人。他死在进攻祖达克长阶的战斗中。
从金萨卡拉到冰霜巨魔的首都祖达克,有一道宽而长的阶梯。
那是从龙骨荒野进入祖达克腹地的必经之路,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阶梯两侧是陡峭的山崖,山崖上长满了灰白色的苔藓和扭曲的灌木。
阶梯本身是用本地的青灰色石料铺成的,每一级台阶都宽阔到可以并排走十个人,但台阶的高度不一致——有的只到小腿,有的却高到膝盖,显然是不同年代、不同工匠修建之后拼凑起来的。
为了防御这条要道,达卡莱巨魔在这里部署了数千人的大军。
他们在阶梯两侧的崖壁上修建了箭塔,箭塔是用石头垒的,塔身不高但很厚实,墙上开着狭窄的射箭孔。
他们在阶梯中间设置了多重路障——用削尖的木头扎成的鹿角,用石头堆成的矮墙,用铁链拴在一起的铁蒺藜。
图尔基从龙骨荒野又调来了大量的僵尸部队。那些僵尸——大部分是巨魔,少部分是刘备认不出来的种族——被亡灵法师驱赶着,一波接一波地往阶梯上冲。
第一批被箭塔上的弓箭手射倒,第二批踩过第一批的尸体继续往前冲,第三批踩着前两批的尸体再往前冲。
僵尸的尸体在阶梯上铺了一层又一层,最厚的地方垒到了半人高。
尸体腐烂的气味混合着血腥味和石粉的气味,在狭窄的山谷里聚而不散,浓到能让人睁不开眼睛。
这场战斗持续了将近两个月。
两个月里,埃吉尔的小队每天都被派到最前线。
有时候是配合僵尸部队进攻一座箭塔,有时候是绕到侧翼去牵制巨魔的预备队,有时候是在夜间摸黑去破坏路障。
埃吉尔带着他的十三个战士——包括刘备和古德蒙德在内——在阶梯上爬上爬下,在尸体堆里匍匐前进,在箭雨中冲锋。
他们的皮甲上扎满了箭矢的断杆,拔不出来的就留在上面,像是一排排畸形的刺。
到最后,几乎耗尽了所有的材料——那些从龙骨荒野调来的僵尸部队几乎全灭,阶梯上铺满了被击落的尸体。
但阶梯被拿下来了。埃吉尔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他扛着那面从金萨卡拉城门上拆下来的巨魔铁盾,第一个冲上了最后一层阶梯。
他站在那里,把盾牌插在地上,转身朝身后的战友们吼了一声什么——风声太大了,没有人听清。
然后一支箭射进他没有被盾牌遮住的脖子侧面,
那是一支巨魔猎箭,从侧面崖壁上那座还没有被清理干净的箭塔里射出来。
箭头是用黑曜石磨制的,边缘锋利得像剃刀。它刺穿了皮甲领口的缝隙,刺进了颈动脉。血从伤口里喷出来,在风中散成一片红雾。
他站了一会儿,一只手握着盾牌,另一只手往脖子上摸了一下,摸到了那支箭的箭杆,然后身体从盾牌旁边滑下去,脸朝下砸在石阶上。
刘备当时在十几步之外,当他冲过去的时候埃吉尔还在抽搐,脖子上那个伤口还在往外冒血,但血的颜色已经从鲜红变成了暗红,涌出来的速度也越来越慢。
埃吉尔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刘备把耳朵凑过去,听到他说的是——“胡子”。
他的胡子辫子在倒下的时候被自己的血浸透了,三条精心编成的辫子粘在一起,铜环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
那是他编了几千年的胡子,是他全身上下最在意的东西。
整个小队在祖达克长阶上死了五个人。
小队被打散了,活着的人被编进别的小队,死去的人被送到祭坛上,变成瓦古。
埃吉尔在沃德伦码头上用烧黑的木炭写在船舷上的那两个名字还在不在,刘备不知道。
那条船早就被拆散了,木料变成了某堆篝火的燃料。
攻入祖达克之后,依靠达卡莱巨魔的尸体,天灾军团又大大补充了一波兵力。
每天都有新的僵尸从战场上被拉起来,编入亡灵部队,填补那些被消耗掉的位置。
那些曾经是巨魔战士、巨魔猎人、巨魔祭司的尸体,现在穿着破烂的衣物,拿着生锈的武器,眼睛发着幽蓝色的光,排着整齐的队列,朝自己曾经的同胞杀过去。
至于维库人的牺牲,无人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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