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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们必须有所准备。”
他把目光转向奥罗拉。奥罗拉·诺德斯滕,篾冬氏族的女孩,也是小队里唯一的女战士。
她的身量在维库人中不算高大,比刘备矮了小半个头,但她的眼睛非常锐利。
奥罗拉被编入刘备的小队时,埃吉尔还在。
埃吉尔看到她第一眼就说,“这姑娘看起来不像能打的样子。”
后来她独自在森林里徒手抓住了一头试图偷袭的瘟疫狼,拧断了它的脖子,埃吉尔从此再不说话了。
刘备安排她负责小队的后勤。
以前的维库人小队,每个战士自己管自己的吃的——打到猎物就吃,打不到就饿着。
有人存了三天的口粮,有人当天晚上就断了顿。
刘备接手小队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的食物集中起来,交给奥罗拉统一管理。
她天生就是个好管家——每一个口袋里的谷物还剩多少,每一块肉干还能吃几天,每一个战士今天吃了多少、明天应该吃多少,她心里都有一本账,从来不出错——对于只知道拿着武器冲锋的维库人来说,这是不得了的天赋。
“奥罗拉,我们还有多少食物?”
奥罗拉没有翻口袋,没有看账本,直接回答:“还够七天的量。”
刘备想了想,吩咐道,“拿出三天的量给我。”
奥罗拉的眉头皱了一下,手指在腰间那个装食物的小布袋上停了停,嘴唇动了动,然后还是把话说出来了,“分出三天给你,那后面几天我们吃什么?”
哈康也跟着叫起来:“是呀,吃什么啊?”
他的手从腰间放下来,摊开,做出一副“你看”的表情,肚子还很配合地发出一声咕噜声。
刘备转过头来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还没有被战争刻上太多痕迹的脸,回答道,“我们要先活着。死了还需要操心吃什么么?”
哈康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刘备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最后,刘备从奥罗拉手里接过三个装得鼓鼓囊囊的麻布口袋。
每一个口袋都有他的小臂那么长,袋口用皮绳扎得紧紧的,谷物在麻布下面鼓出一个一个细小的颗粒轮廓,摸上去窸窣作响。
他把三个口袋叠在一起,扛在肩上,“我去一趟铁匠铺。”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刘备靠着双月的光辉照亮道路,在营房之间穿行,不远处,沃尔塔鲁斯浮空城悬在半空中。
攻下金萨卡拉之后,沃尔塔鲁斯便作为前进基地,跟着势如破竹的亡灵大军一路推进,越过了祖达克那道宽阔巍峨的外城墙,在达卡莱巨魔的国境腹地扎下了根。
地面上建起了一座天灾营地——木墙,营房,祭坛,铁匠铺,一切都在浮空城的阴影笼罩之下。
祭坛上的符文日夜不停地发出暗紫色的光,把周围的地面照得鬼影幢幢。
不时有亡灵奴工从传送门里进进出出,扛着物资、武器、尸体。
作为高阶炮灰,刘备没有资格通过祭坛的传送门进入浮空城内部。
那座城市是通灵法师们的专属领地,是死亡骑士们的据点,是瓦古和高级亡灵们徘徊的场所。
活着的维库人士兵只能在浮空城的阴影下生活,每天抬头看着那座巨大的、黑色的堡垒悬在自己头顶,知道里面住着决定自己生死的人,却永远碰不到它的墙壁。
但他对地面上的营地已经很熟悉了。哪里有水源,哪里可以避开巡逻的亡灵法师的视线,哪条路在夜里最安静——他心里都有一张地图。
铁匠铺在营地的边缘,紧挨着堆放原材料的木棚。
远远地就能看到炉火的橘红色光芒从铁匠铺敞开的门口涌出来,在黑暗里格外醒目,像是一头巨兽张开的热乎乎的大嘴。
叮叮当当的锤声从那里传来,节奏沉稳而均匀,每一锤之间的间隔一模一样。
活人的铁匠打铁,节奏是变化的——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有时候停下来擦汗,有时候因为锤子打偏了而停一拍重新找位置。
但奥赖恩不会。他是一个死亡骑士,他不会累,不会出汗,不会分心。
他的锤法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毫厘。
刘备走到铁匠铺门口,把肩上的口袋放下来,靠在门框上。
炉火的热浪扑面而来,带着铁锈的气味、煤炭的焦味、熔化金属的刺鼻气息。
铁匠铺里比上次来时更拥挤了——角落里堆满了半成品,几只高级僵尸在奥赖恩的指挥下机械地捶打着一块烧红的铁板。
僵尸们的手里握着大锤,一下一下地砸在铁板上,锤头落下时溅起一片火星。
火星从铁砧上飞起来,撞在石墙上弹回来,落在僵尸们腐烂的皮肤上,烧出一个个小小的焦痕,它们却没有任何反应。
奥赖恩站在铁砧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钳子,钳子里夹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金属。
他比刘备的大腿高不了多少,但肩宽背厚,两条露在皮围裙外面的胳膊粗得像树根,肌肉在灰绿色的皮肤下鼓鼓囊囊地起伏着,每挥一次锤就跳动一下,像岩石在滚动。
他的胡子编成两条粗辫子垂在胸口,辫尾用铁环束住,铁环在炉火下闪闪发亮。
冒着幽蓝色光芒的眼睛,正专注地盯着铁砧上的金属块,他没有抬头,“留贝尔。你怎么又来了?”
刘备把那四个麻布口袋从门框边拎起来,走进铁匠铺,放在奥赖恩脚边一张堆满锉刀和半成品护手的木桌上,袋口拉开一小截,露出里面金黄色的谷粒——在炉火的映照下泛出油脂般的光泽,颗颗饱满,散发着淡淡的谷物清香气味,和铁匠铺里的焦煤味、铁锈味搅在一起,显得格外突兀。
“我给你带了一些食物过来,你看看喜不喜欢。”
奥赖恩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钳子。他把那块烧红的金属块放在铁砧上,锤子搁在一旁,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越过鼓鼓囊囊的口袋,布料的轮廓勾勒出谷粒密集的颗粒形状,在炉火的映照下微微颤动。
矮人粗壮的手指捏住袋口,往两边拉了一下,里面黄澄澄的谷物在火光下闪闪发亮,每一粒都像一颗小小的金色石子。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巨魔的玉米……不错,够我用一段时间了。”
奥赖恩的手指松开袋口,麻布重新合拢,把谷物的光泽收拢回黑暗中。
他把袋子口拢好,打了个结,“你想要什么。”
这是交易,奥赖恩和刘备之间从来不需要绕弯子。
活人的食物在亡灵天灾的营地里是稀缺品——不是因为数量少,而是因为没有任何人会去收集。
僵尸不需要吃东西,死亡骑士不需要吃东西,通灵法师们有自己专门的供给渠道。
只有维库人——这些还活着的、心脏还在跳动的战士——需要靠从巨魔那里抢来的粮食填饱肚子。
而奥赖恩,他虽然死了,虽然他胸口那颗心脏已经不会再跳动了,但他还是保持着生前的习惯。
他喜欢吃,即使他的胃已经不能消化了——据他自己说,吃下去的东西最后都会原模原样地从肠子里出来,和吃进去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一层黏糊糊的消化液。
但他不在乎。
他说那是“活着的味道”。
他需要靠这个提醒自己,他曾经活过。
刘备的目光越过铁砧旁那几只正在机械地捶打铁板的僵尸,“我和我的人,明天要去西边进攻一座庄园。但是雷夫不打算给我们派援兵。”
他停顿了一下,“所以我来找你求助。”
“找我?”奥赖恩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他用粗短的手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那些正在捶打铁板的僵尸。
僵尸们浑然不觉,继续一下一下地砸着铁砧上的金属,节奏像心跳一样稳定。
“你以为我是谁?图尔基的老大吗?你觉得我手下这几头没脑子的烂蒜,能帮你什么?”
刘备的视线越过矮人的头顶。铁匠铺深处,十几个帮工在炉火和阴影的交界处忙碌着。
有几个是死掉的冰霜巨魔——它们弯曲的獠牙上套着铜环,身形细长,手臂垂到膝盖以下,动作比别的僵尸更灵活。
有几个是维库人瓦古——它们眼睛里冒着蓝光,身上还穿着破烂的皮甲,皮甲的裂口里露出致命的伤口。刘备的目光在其中一个瓦古身上停了半拍。
两个月前,这个战士还坐在他的营房门口,跟他抱怨说雷夫那混蛋又在乱发任务。
现在他站在这里,手里握着一把铁锤,一下一下地砸着一块烧红的铁板,砸完就停在那里,等着奥赖恩的下一个命令。
还有几个绿皮的小豆丁——它们的身高只到维库人的膝盖,耳朵很大,鼻子很尖,下巴瘦削,手臂细长,蹲在地上用砂石打磨铁板边缘的毛刺。
刘备叫不出它们的种族名,这辈子没有见过这样矮小而灵活的类人生物。
的确是几头没用的烂蒜,他摇摇头,“不是让你们帮我们打仗……我需要一些装备。”
刘备和他的战士们在休眠之前,都是普通士兵。
普通士兵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泰坦的军队序列里,他们是排在风暴巨人、冰霜巨人之下的低阶步兵。
他们不穿铠甲,泰坦造物不需要铠甲。他们的身体就是铠甲,钢铁的强度超过任何凡人种族锻造的铠甲。
机械侏儒是技师,土灵是工程兵,维库人是普通士兵,普通士兵的使命就是用钢铁之躯去抵挡虫群的螯肢和火元素的烈焰。
所以他们的装备很简陋——一面符文盾,一把符文长刀,一件粗布的短衣,一双草鞋,这就是全部。
然后血肉诅咒来了。钢铁变成了血肉,会被刀砍伤、被箭射穿、被火烧烂的皮肉。
但穿铠甲的习惯并没有随之而来——几千年前不穿铠甲,几千年后也不会因为变成了血肉之躯就突然想起来要穿。
不过,在醒来以后这些日子里,他们靠狩猎积攒了一些皮革。
战士们用骨针和兽筋把那些皮革缝制成简单的护胸和护肩,粗陋得像小孩子过家家时用树叶编的衣服。
但如果要正面强攻一座庄园——那座有洛阿神灵子嗣驻守的、有院墙的、有武装卫兵的庄园——这样是不够的。
这些自制皮甲连一支近距离射来的黑曜石箭矢都挡不住,更不用说那些巨魔战士挥舞的、刀刃上刻着符文的、能劈开石头的长刀。
必须加强防护,这是刘备的判断。
而整个祖达克方面军,拥有这种资源的,只有奥赖恩这里。
奥赖恩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把手里的锤子放在铁砧上,然后转过身,朝铁匠铺深处走去。
“我这里有一些从达卡莱巨魔们身上扒下来的破铜烂铁。”
他走到一堆半人高的杂物前,用粗短的手指朝那个方向指了指,“你看看,能用的都拿走吧。”
“唉。”奥赖恩突然叹了口气,“你们这一队要是死光了,还不知道下一个谁能给我带吃的。”
刘备点点头。“谢谢。”
他没有多说,走到奥赖恩身后,在那堆从敌人手里缴获的战利品前蹲了下来。
那是一堆等待回炉重铸的废铁,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炉火的光芒从侧面照过来,在金属表面投下跳动的光影。
他伸手翻检起来。
这些垃圾装备触手冰凉而粗糙,有些铁片的断口还很锋利——大概是不久前刚从战场上收来的。
达卡莱巨魔是一个庞大而复杂的帝国。
他们的战士阶层分化得比维库人精细得多,不同的兵种穿着不同的护甲。
刘备一件一件地翻检着,把它们分门别类地放在地上。
大部分是普通的皮甲——用厚皮革鞣制而成的胸甲和护肩,皮面上刻着粗犷的图腾纹路,纹路里填着已经褪色的颜料。
他拿起一件胸甲在手里掂了掂——重量适中,皮革的质地很厚实,但胸口正中有一道被战斧劈开的裂口,裂口边缘的皮革翻卷着,上面沾着一层干涸的黑色粉末。
这件不能用了,他把皮甲放到一边,继续翻。
还有一些是镶铁皮甲。这些显然属于更高级的战士——在皮革的基础上,在胸口、肩膀、大腿前侧等要害部位铆上了锻造过的铁片。
铁片表面残留着简单的几何刻纹,粗糙但坚固,厚度足够挡住一次正面劈砍。
但铁片已经锈蚀了,边缘卷起了铁锈皮,铆钉孔周围的皮革被撕烂了好几处。
他把铁片拆下来,拿在手里掂了掂——铁片还能用,皮革得换。
最深的那一层,他翻出了几件胸甲板。
这些板甲非常简陋——一整块粗铁锻成的弧形胸板,没有上过漆,没有做过任何装饰,铁板表面坑坑洼洼的,锤痕横七竖八地交错着,冷却后缩出来的细密纹路像干涸的河床。
他拿起一件比在自己胸口试了试——太窄了,巨魔的肩膀比维库人窄得多。
但这种粗铁板如果拆下来重新锻打,可以做成护心镜。
奥赖恩在旁边一边用铁锤敲打那根手臂粗的钢棒,一边评价道,“这些巨魔,真的是愚蠢。造出来的护甲,华而不实。除了一些关节部位用金属遮挡,其他地方都是一些毛皮、羽毛、骨头片子。”
他的锤子又落了一下,当。
“你瞧瞧这个——”他用锤柄指了指刘备手里那双臂铠。
臂铠的外侧镶嵌着一排色彩斑斓的鸟羽,羽毛的根部用细皮条扎在铁片上,尾端散开,像一面小小的扇子。
“战场上戴这玩意儿?怕敌人看不见你?”
奥赖恩嗤笑一声,“要我说,这就是给祭司们跳舞用的行头,有个屁的实战价值。要是我们霜脉矮人——我们恨不得把每一寸皮肤都用钢铁覆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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