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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僵尸跟着刘备回到营地,在破破烂烂的院子里,弯下腰,松开手臂,把装备卸在碎石地上。
然后一声不吭地转身,沿着来路离开,最后消失在浮空城投下的巨大阴影中。
看着刘备找回来的这些破烂,奥罗拉嫌弃地对着一顶用巨山羊角装饰的头盔踹了一脚,靴尖踢在头盔侧面,让它在碎石地上滚动起来,嘎啦嘎啦地撞在一块石头上才停下来。
“留贝尔,这些就是你用我们的食物换回来的破烂?”
奥罗拉的眼神非常不友好,那些玉米可是她精打细算从兄弟们的牙缝里抠出来的。
“是破烂,但却是可以救你命的破烂。”
刘备蹲下身,拣起角盔,用手掌擦了擦角盔表面的灰尘,看到骨质大角上被踢出一道浅浅的裂纹。
他没说什么,把角盔放在一边,说道,“我们的皮甲挡不住巨魔的黑曜石箭头,这些铁甲能。”
古德蒙德从营房里走出来,在那堆装备前蹲下,用手指翻检两下,拿起一块粗铁胸板,在自己胸口比划着试了试。
铁板的边缘从他的肩膀外面伸出去一大截,肩膀内侧却空出一块完全遮不住。
他的眉头皱起来:“有点紧。”
“把锁扣拉开一些就行。有比没有好。”刘备说。
这时候,拉格纳·埃里克松从火边站了起来,目光落在那堆巨魔护甲上,眼神里的嫌弃比奥罗拉更不加掩饰,“维库人不需要这些。”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胸口,“这些是懦夫才用的玩意儿。我们的先辈曾经挡过虫群的螯肢,我们也一样能打。穿这些软蛋玩意儿,丢人。”
“我们已经不是钢铁之躯了,拉格纳。”
刘备也站起来,“我们现在有血,有肉。血放干了会死,肉剜多了也会死。穿上护甲,能让你的血流得慢一点,让你的肉多留几块在身上,让你更持久地作战。活着胜利才有荣誉。莽撞的死什么意义也没有。”
拉格纳还想反驳,但刘备没给他机会,“拉格纳。要是你明天不好好穿护甲,死在了之后的战斗中——”
他抬起手,指了指篝火边正用短刀削箭杆的奥罗拉,“——我会让奥罗拉为你写一首歌。就说一个愚蠢的傻子毫无荣誉地战死在了猴子手里。”
奥罗拉抬起眼皮瞄了一眼他俩,噗呲笑出声来,“这会是个好故事……比猴子还蠢的维库人。”
猴子是维库人给巨魔起的蔑称。
那些长着獠牙、身形纤细、皮肤上长满苔藓般短毛的达卡莱巨魔,在维库人眼里就像一群穿着衣服的猴子。
被猴子杀死,是一个维库战士能承受的最大的侮辱。
拉格纳的嘴闭上了,下巴绷紧了,腮帮子上鼓起两块硬邦邦的肌肉。
他看着刘备,刘备看着他,篝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最终他哼了一声,从鼻子里喷出一股粗气,“行,你是队长。”
他是一个老兵,老兵知道谁是对的,尽管不愿意承认。
于是众人凑到那堆废铁前,挑挑拣拣。
奥罗拉从废铁堆里捡起一块护心镜比在胸口试了试,护心镜的弧度过大,在她身上像扣了一口锅盖。
她皱着眉头用匕首在铁片边缘钻出两个新孔,穿上一截皮条打了个结,挂在脖子上试了试。
“丑得要死,但也比没有强。”
篝火边的哈康把最后一块烤肉塞进嘴里,囫囵咽下肚子,也凑过来,“穿啥都行,反正别让老子跟上次一样拿肋骨干架。”
某次巡逻时,他和队友遭遇巨魔游击队的伏击,一根长矛擦着他的肋骨捅进去,被皮甲挡了一下,没捅透,但留下了一道还在结痂的长疤。
把他从巫妖手里救回来,费了古德蒙德不少功夫。
维库人不喜欢穿戴甲胄,或者说,在跟随守护者作战的那些日子里,没人在意他们穿不穿甲胄——钢铁之躯本身就胜过铠甲,比任何凡间金属都硬。
没人训练过他们怎么绑紧护臂的皮带,怎么调整胸甲的肩扣,怎么在腰侧留出足够拔剑的空隙。
所以当他们从地上挑出适合自己身形的甲胄后,还得刘备一个个手把手地帮他们穿戴,然后为他们分配搭档,让他们互相协助。
奥罗拉帮拉格纳扣上背后够不到的肩甲扣,哈康和乌尔夫互相检查胸前的皮带松紧。
“左边这个扣往上再拉一格。”
刘备对托尔芬说。
托尔芬的胸甲是从两套不同的巨魔板甲上拆下来的铁片拼成的,左边是暗铁色,右边是锈褐色,中间的拼接处用皮条穿了三道锁扣。
刘备指着最上面那道扣,“你左肩比右肩高,不拉紧的话,斧子举过头顶的时候这块铁片会滑下来卡住你的肩膀。”
托尔芬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按照刘备的指示拉紧锁扣,然后活动了一下肩膀,铁片在他的肩膀动作中纹丝不动。
他点了点头。
拉格纳已经把其他护甲都穿好了,唯独护喉还捏在手里,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刘备伸出手,“拉格纳,把护喉给我。”
拉格纳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护喉递过去。
刘备接过来,绕到拉格纳身后,把铁片箍在他的脖子上,调整了一下弧度让它贴合喉结下方的凹陷,然后把后面的皮绳穿过锁扣,用力一拉。皮绳绷紧时发出一声轻响。
拉格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喉结顶着铁片的下缘,凉凉的。
“行了。”刘备绕回来,看了他一眼。拉格纳没说话,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喉前的铁片,然后放下了。
虽然嘴上嫌刘备啰嗦,但所有人的都还是乖乖遵从了他的命令。没有人漏掉刘备的任何一句叮嘱,而能带你活下去的人,他的每一句啰嗦都值得听。
维库人追求荣耀,但是成为瓦古没有丝毫荣誉可言。
凌晨,天还没亮,刘备就醒了。
他把毛皮毯子掀开,坐起来,没有点灯,借着门缝里漏进来的月光,把昨天准备好的那些护甲一件一件地拿起来,开始往身上穿。
穿好之后,走出房门。
其他战士们一个接一个地从营房里走出来,铁片互相碰撞的细碎声响随着他们的步伐在晨风里轻轻回荡。
哈康第一个走出来,他把那块护心镜套在胸口,皮带在背后绑了个歪歪扭扭的死结,被刘备看到了。
刘备走过去,把结拆开,重新拉紧。
然后是托尔芬。他今天格外沉默,护甲穿得整整齐齐——左肩那片暗铁色的铁板,右肩那片锈褐色的铁板,都牢牢地固定在皮绳穿成的锁扣里。
奥罗拉一边绑头发一边往外走,那根磨得光滑的骨簪叼在嘴里,两只手正在盘起辫子。护心镜已经挂在了脖子上,绑得规规矩矩。
所有人无言地排成队列,跟着刘备走出了营地,向西面进发。
他们不是独自离开的。
就在他们头顶的天空中,始终盘旋着一只瘦骨嶙峋的石像鬼。
它和他们之间保持着一种固定不变的距离,那个距离刚好能让它能看清楚每一张脸。
石像鬼,长得很像蝙蝠,但是比蝙蝠更大,也更丑。
它的翅膀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接近腐烂的暗灰色,翼膜很薄,能透过晨光看到翅膀骨架的结构——细密的骨骼从翼根延伸到翼尖,关节处有小小的骨质突起。
它们是巫妖王军队里的斥候和传令官。
刘备没有抬头看它。但他知道它在。他一直都知道。
从在金萨卡拉城门外那场晋升仪式之后,这只石像鬼就始终悬浮在他头顶的某个固定距离上。
有时候他能在夜里看到它蹲在营房对面的枯树顶上,眼睛里那两点绿光像两颗不灭的鬼火。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但他知道,那个东西是图尔基的眼睛,是亡灵军队的掌控者插在他后背上的一根看不见的风筝线。
这也是他这么久以来一直没有找到机会逃离的原因。
每一次他试图摸清营地外围的巡逻规律,那只石像鬼都会悄无声息地在更高的天空中调整位置,像是有人正在透过它的眼睛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祖达克作为达卡莱巨魔的首都,道路和城墙十分坚固。
他们顺着被亡灵大军踏平的土路往西走。
道路两侧,每隔几百步就能看到一段被摧毁的巨魔城墙,到处是倒伏的秸秆——那是被踩踏的玉米田。
远处,尚未被完全摧毁的庄园城堡在清晨的雾气中露出深色的轮廓——石砌的高墙,角塔的尖顶,院墙上密布的木刺。
虽然亡灵大军已经攻入了祖达克的城墙,但推进却十分缓慢。
达卡莱巨魔的抵抗意志非常坚定,他们从不投降,每一座庄园都是一座独立的要塞。
庄园主们在自己的领地上经营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把院墙修得像城墙一样厚实,把地窖里储满了粮食和水,把祭司们请到庄园里供奉他们各自的洛阿神灵。
那些洛阿神灵——巨大的、被巨魔们当作神明崇拜的野兽——拥有刘备从未见过的力量。
他听生还的维库人战士说起过,其中一只洛阿神灵是一头比长船还大的猛犸,浑身覆盖着冰雪,象牙上刻满了金色符纹,一脚踩下去能把一整队僵尸踏成肉泥。
还有一只是巨型的风蛇,能从口中喷吐闪电,把一整座攻城塔烧成灰烬。
为了避免后路被这些庄园切断,亡灵大军只能一个庄园一个庄园地啃,靠着浮空城的空中优势和僵尸大军的人海战术,把它们挨个拔除。
每拔掉一座庄园,就把里面的所有活物杀光,把所有建筑烧掉,把所有粮仓搬空。
用焦土策略彻底毁灭达卡莱巨魔们的生存基础,让抵抗者无险可守,无人可用,无粮可吃。
而雷夫指派给刘备的这个待征服的庄园,就是其中之一。
他们沿着被踏平的土路继续往西走。
越过一道干涸的灌溉渠后,那座庄园便出现在了视野中。
它坐落在祖达克西部的一片开阔谷地里,以一条宽阔的干涸引水渠为天然屏障,四面矮丘环绕,矮丘上的树木被亡灵大军砍伐殆尽,只留下参差不齐的树桩和白花花的断面。
庄园外的农田里,高大的玉米已经被亡灵大军踩踏干净,秸秆倒伏如浪,在晨风中发出细微的折断声。
一只没了后腿的乌鸦在地上扑腾,另一只在啄食它同伴的眼睛。
农田之间散落着白骨化的遗体——那些都是被亡灵大军踩踏了不知多少遍的尸骸。
从腐烂程度上看,这些不是刚死的,是第一批撤入庄园时没能赶上大门的平民,被僵尸追上,按倒在田垄里,被杀,被啃食,然后被遗弃。
骨髓早已被蛆虫掏空,骨孔里只剩下干涸的黑泥。
他依稀记得曹操写过一首诗感慨这样的景象——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虽然徐州就是他下令屠成白地……还有襄贲、雍丘、彭城、邺城……
曹操要一统天下、孙权要割据江东、刘备要兴复汉室——但无论如何终究是为了天下大统,再造华夏,重建秩序。
哪怕是曹操,他统一北方之后,也在屯田养民,也在兴修水利,也在让活着的人有地种有饭吃。他们三个人争的是谁来建立这个秩序,而不是要不要秩序。
所以虽然打了大半辈子仗,他心里始终有一条底线在——争的是活人,不是死地。人口是所有君王的根基,没有百姓就没有赋税,没有兵源,没有耕地的劳力,没有修城墙的民夫。
屠城是手段,不是目的。
而在巫妖王的秩序里——如果那也能叫“秩序”的话——所有的活人最终都会变成血肉傀儡。
你种地?不需要,亡灵不需要吃饭。
你修城墙?不需要,亡灵可以站在城墙外面风吹日晒等着敌人老死。
你生儿育女?不需要,死掉的人拉起来就是新的战士,比任何生育都更高效。
在把所有能拉起来的尸体都消耗殆尽之后,在僵尸们在反复的战争损耗中被彻底毁灭、碎成无法再拼凑的骨骼之后,这个世界将不再有活人,终将寂灭。
维库人也不会例外,他们会一个接一个地死在战场上,被送到祭坛上变成瓦古,然后瓦古也会在某一场攻城战中被投石砸碎或被动物的利爪撕碎。
到那时候,这片大陆上就只剩下亡灵——沉默的、没有意识的、一天天在腐朽的亡灵,站在一座又一座空城之间,等着永远等不到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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