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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有熄灭院子里的篝火,甚至还故意添了几根粗柴,让篝火烧得更旺,然后开始在院子里大声唱歌——唱的是从亚勒伯龙带来的几首维库人老战歌。
战歌的歌词很简单,就那么来回几句“我们是钢铁”、“元素和虫群不值一提”、“泰坦赐福让我们双足踏遍世界”,但每一个调子都吼得气势十足,声音粗野而嘹亮,在庄园的石墙之间弹跳着,越过院墙,在夜色里传出很远很远。
他们一边唱歌一边重重地跺着脚,铁靴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整齐的轰响,节奏像战鼓。
乌尔夫还跳到篝火前独唱了一首极其跑调的猎人长歌,其中一句高音破音破得惨不忍睹,哈康大笑着用空碗砸了过去。
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他们在庆祝一场凭实力硬打下来的胜仗。
随着篝火熄灭,他们各自休息,庄园在月色中沉入寂静,院墙上的雉堞沉默地剪着月光,只留下两个哨兵靠在大门内侧的墙根下——一个打着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头盔都快滑到鼻梁上了;另一个手里握着一把战斧,偶尔抬头看一眼垛口,看完了继续低着头用短刀削一块木雕。
而其他所有人,都已经不在他们的位置上了。
刘备带着战士们,趁着夜色悄悄撤出前院,撤到庄园深处那条蜿蜒曲折的后巷里。
后巷两旁是废弃的佣人房和马厩,墙根下长满了湿冷的苔藓。
他们低声清点了装备,重新绑紧了护甲的每一条皮带。
刘备把计划用最简短的话说了一遍——每个三人小组各自埋伏在庄园后院的三条必经之处:柴房外的死巷,塔楼底层的石梯后,马厩的干草堆背面。
他指了指周围那些高耸的石墙和窄巷天然的收束地形:“如果他们今晚要来,就一定会走后门。如果他们来了,就别让他们离开。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一个人都不能放跑。”
然后所有人散开,隐入石墙的阴影中,屏息等待。
月亮走过了大半夜,终于沉到了院墙西侧塔楼的后面。
整座庄园被巨大的阴影吞没,连篝火的余烬都只剩下一滩灰白色的冷灰在风中微微发光。
就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马厩后面那一截最不起眼的院墙根下,几块铺在地上的石板无声地动了一下。
一道地道的暗门从下面被推开了,没有铰链,石板下垫着厚实的皮垫,推起来一丝声音都没有。
一个精瘦矮小、几乎像个猴子的巨魔从地洞里悄悄探出头来。
他没有左獠牙,断口磨得平整,脸上涂着一层混合了炭灰和油脂的黑泥,把他的面容与黑暗完美地融为一体。
那是达卡莱暗影斥候,专门负责夜间渗透和ansha的精英。
他竖起那对招风耳——耳廓像雷达般缓缓转动着弧度,扫过庭院,扫过走廊,扫过远处隐约可闻的鼾声,然后把身后的战友们一个一个地引上来。
他举起手,朝身后迅速比划了几下一根手指,两根手指,一巴掌压下。
走廊里潜伏着两个哨兵,一个在打盹。
他听到了均匀的呼吸声,也听到了另一个哨兵削木头时刀刃刮过木茬的细碎声响。
那批不穿铠甲的维库人,仗着一身蛮力在庄园里唱歌庆功,唱歌从来不会让战士们更警觉;而某个几乎盖过歌声的呼噜声,就是从主院左厢传出来。
于是他对着身后那几个蜷伏在阴影里的精英战士打出了猎手最期待的那组暗语:猎物在巢。
巨魔战士们咬紧牙关,嘴里含着一片吸音的干树皮,铁质武器的锋刃上抹了一层湿泥防反光。
一共二十四人,分成四组,沿着后院走廊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散开。
他们的脚步确实轻——达卡莱巨魔本就脚掌宽阔、足垫厚实,走在石板上几乎像猫。
领头的是一个个头最壮、獠牙上套着三道银环的冠军勇士。
他的胸甲上刻着盘蛇的洛阿印记,手里的双手重剑,剑脊已经在黑暗中被擦得漆黑。
精瘦斥候蹲在他前头,伸出手指比划着维库人们住的主厢方向。
冠军勇士紧盯那个方向,在黑暗中推开了那扇虚掩的厢房门,用厚皮靴的趾尖无声地拨开一道足够侧身进入的缝隙,然后带头钻了进去。
他们看到了床铺——歪歪扭扭的毛皮毯子鼓起来,隆起的弧度像极了战士侧身大睡的身形。
冠军勇士率先一刀劈了下去。黑曜石刀刃劈开毛皮毯子——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捆塞成人形的干稻草。
草屑在黑暗中炸开,像被搅碎的骨粉。稻草人的脑袋——用一块破布缠的——滚到冠军勇士脚边,空洞的布脸被刀刃一分为二。
“中计了!”
他猛地转身,黑曜石重剑甩出一道弧线,剑脊撞碎了门框上的朽木。
但已经太晚了。屋顶上一支蓄势待发的利箭已钉入他前额,射入处正是额前那三道银环未能覆盖的眉心骨缝——箭头淬过巨魔猎人惯用的神经麻痹毒液,矢杆还在他眼前颤动了几息。
他的瞳孔在箭杆抖动的瞬间涣散开来,高大的身体向前一倾,噗通一声砸在地板上,激起一层薄薄的黑灰。
剩下的二十多个巨魔战士慌忙四散,试图在黑暗中寻找掩护。
他们在阴影中爆出短促的呼喊,那是彼此呼唤战斗位置的暗语,但每一个声音刚出口就被下一支箭矢的破风声切断。
紧接着,箭矢如雨点般从院墙、屋顶和马厩二层落下。
刘备的战士们早已占据这座庄园的每一处制高点——前院垛口,塔楼三层,屋顶烟囱旁,马厩二层——居高临下地对着暴露在月照庭院中的巨魔们倾泻箭雨。
箭头在石墙上反弹时擦出火点般的火星,一瞬即逝的光亮中映出巨魔们在庭院中左冲右突的剪影。
一个年轻的巨魔士兵刚提着圆盾躲到石柱后头缓一口气,第二支破甲箭便从他颈侧穿透而出,他还没倒地就已经死了。
当一个巨魔战士终于明白留在庭院里只会被射成筛子、必须近身才有活路时,他拔刀冲向院中那个披甲的维库人——那个正从矮墙后站起来的庞大身影。
他挥刀的速度确实快,锯齿刃在空中划过一道凶悍的弧线。
他按照对付普通亡灵的老办法,瞄准了对方的喉咙——没铠甲的维库人会被这一刀剁下头颅。
但这片刀刃只砍破了第一层铁,在镶铁皮甲的铁片上崩出一串火星。
第二层用皮条加固的锁扣在刀锋下断裂,但攻势已尽,然后就听到了自己肋骨折断的声音。
维库人的战斧已穿过刀刃的破绽,重重地砸进他的胸口,将他整个身体劈得向后飞出,撞在石墙上滑落在地,墙壁上留下一道鲜红色的拖痕。
战斗并没有花费维库人们很多时间。
在彼此默契的掩护和那些被嘲笑过的护甲保护下,二十四个突袭者在不到一刻钟内被杀得干干净净。
后方庭院里仍在负隅顽抗的最后几个巨魔战士,被哈康举着盾从正面撞了过去,盾缘恰好卡在敌人挥刀后暴露出咽喉的那一瞬间。
他手中的宽刃斧只挥了三下,战斗结束了。
但是代价还是有的。
拉格纳的左肩被一柄黑曜石重剑劈开了——那块刘备逼他穿上的铁肩甲完成了它的使命:铁片被劈成两半,豁口处翻卷着锋利的铁茬,反冲击力道震碎了他锁骨下方的一块骨裂。
如果没那块铁片,断的就不是铁,是他的脖子。
哈康的侧肋被长矛捅了一下,这次皮甲和护心镜的双层防护挡住了矛尖——铁片被捅出一个浅浅的凹坑,皮甲内侧的皮条全部崩断,但他的肋骨没断。
乌尔夫的小腿被一支冷箭擦出一道深沟,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滴在地上,幸好箭头没有留在肉里。
在把伤员们转移到安全地带后——马厩后面那间坚固的石砌储藏室——古德蒙德开始施展符文法术为他们治伤。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刻了愈合符文的石头放在拉格纳的锁骨上,掌心压在符文表面,闭上眼睛,嘴里开始念诵那些古老的、从泰坦守护者那里传承下来的音节。
符文上的光芒蔓延至伤口边缘,裂成碎片的骨膜在他手掌下慢慢地重新粘合,断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每一次符文愈合都会消耗施法者极大的精力,他会感到贫血般的寒冷,但他一次都没有停手。
“在明天白天之前,一定要把他们治好。”
刘备站在古德蒙德身后,目光越过符文师的肩膀,落在拉格纳那张因为疼痛而满头冷汗的脸上。
拉格纳闭着眼睛,牙齿咬得紧紧的,下颌骨在皮肤下鼓起两块硬帮帮的肌肉。
他的手指抠在石板上,指甲缝里塞满了碎石屑,但他没有喊一声疼。
“我们必须以全胜姿态迎接接替我们的驻防部队。”刘备补充道。
古德蒙德没有回答,只是把掌心更用力地压在符文上,念诵声更急切了。
庭院里,血腥味已经开始被夜风吹散。
那些巨魔战士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石板上,有的额头中箭,有的胸口被劈开,有的后脑被斧背击碎。
他们生前都是暗影斥候和冠军勇士,是达卡莱巨魔中最精锐的夜间突袭力量。
但他们没有情报,他们不知道这支维库人小队已经不再赤膊上阵了。
刘备蹲下,把拉格纳那件被劈成两半的铁肩甲从尸体旁边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肩甲的铁片从中间被劈开,断口参差不齐,朝外的一面嵌着黑曜石刀刃的碎片。
他把碎片抠出来,塞进了腰间的小皮革囊里。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微弱的喘息声,不是维库人的。
他循声找过去,发现院墙角落里还躺着一个巨魔——那个最先从地道里探出头的精瘦斥候。
他没死,只是被斧背击晕了,额头有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黑色的面泥被血冲刷出几道沟痕。
那只缺了半截的断獠牙还在,被凝血糊成了暗红色。
刘备蹲下来,用手背探了探他的鼻息——有气,很浅。
他没有补刀,这不是他做事的方式。
他把伤者的双手反绑在背后,用绳子拴在一根支撑柴房的石柱上,绳结是涿郡贩马时系马桩的活结,越挣扎越紧。
天亮之后没多久,一阵整齐而慵懒的脚步声在庄园外的石板路上响起。
包铁大门被推开时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一只苍白纤细的手按在门板上,将门叶完全敞开。
一个穿着红袍的女通灵师站在门口。
她的身高只有维库人的一半,体态却和维库人极其相似——肩膀的宽度,髋骨的弧度,下巴的轮廓,都像是被缩减了尺码的维库人。
这让刘备每次看到她,或者她的同族都会在心里泛起同一个无法证实的疑问:难道泰坦的守护者们在南边的另一片大陆上,用意志熔炉另外铸了一批缩小版的维库人?
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透过皮肤看到太阳穴上细密的青色血管。
蜷曲的头发是黑色的,被剪得很短,齐耳,左边用一枚银色发夹别住。
杏仁般的眼睛周围有一圈淡淡的阴影,看起来很久没睡好了,这给她精致的脸带来一丝慵懒的美感。
女通灵师的身后跟着一队僵尸仆从——大约二十来头——有巨魔,有被遗忘的凡人种族,甚至还有一只浑身皮毛都已大片脱落、肋骨根根外露的熊。
僵尸的队伍在院墙外排成一列,没有她的命令,安安静静地站着,眼框里的蓝光在晨光中像一排排微小的鬼火。
通灵师们是图尔基真正的嫡系,也是巫妖王最信任的部下。
据刘备听说,他们大多数隶属于军团里一个叫做克尔苏加德的通灵术大师。
在巫妖王崛起之前,克尔苏加德是达拉然——那座刘备在刚被唤醒时听凯勒提起过的法师之城——中最有天赋的通灵法师之一,后来他听到了巫妖王的低语,便渡过海洋来到诺森德,在冰冠堡垒建立了诅咒神教,专门为巫妖王在凡人的世界中发展活人信徒。
这些人大多数本身就是法师,在加入诅咒神教后接受了通灵术的训练,成为了天灾军团中少有的保有完整自我的活人成员。
他们不受死亡骑士的管辖,直接向自己的教阶首领汇报,在整个军团中拥有着超然的地位。
虽然这些通灵师的个子大多只有维库人的一半,但是体态样貌和维库人都十分相似——眼窝的深度,下颌的弧度,锁骨与肩膀的衔接方式,无不让刘备怀疑这些凡人种族是否真的源自同一群泰坦造物主。
刘备带领战士在门口迎接她。
他站得很直,虽然一夜没睡——古德蒙德的治疗持续到了黎明,拉格纳的锁骨才完全接回原位,哈康肋下的淤血也在天快亮时完全化开,而他自己全程陪在一边。
他们把庭院清理干净,把巨魔尸体整整齐齐码放在院墙下盖上了麻布,把散落的武器堆成一堆归在墙角,把自己的武器装备擦干净,每个战士都站得笔挺,护甲上没有一滴血——他自己的肩膀在昨晚的激战中隐隐作痛,但这会儿他稳稳地踏上一步,正视着对方。
“我叫伊莎贝尔·杜邦,图尔基大人的命令——这座庄园现在由我来接管。”
女通灵师的嗓音和她那副小巧的外表毫不匹配——从那张苍白薄唇里吐出的是低沉的、带着金属磁性的女低音。
刘备点点头,侧身做了一个请进的姿态。
女通灵师迈过门槛,走进院子,目光快速地扫描了一遍院子——地面上的血迹已经被清洗过,但石缝里还能看到几处暗红色的残留。
院墙下的麻布盖得整整齐齐,麻布边缘从下面露出了一只青灰色的巨魔手掌。
墙角的武器堆里有好几把还在散发余腥的黑曜石重刃。
她转过头,面对刘备,脸上忽然浮起一个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没有抵达眼睛,只是礼貌性地弯了一下嘴角。
“看来,传言并不属实。”她微微歪头,耳垂上那枚银环跟着晃了一下,“还以为你真的没有通过战斗就占领了这里。”
刘备摇摇头,“当然不会。这些巨魔,死脑筋得很。不杀一波,怎么会乖乖服从。”
达卡莱巨魔是值得钦佩的勇士民族,他们不屈不挠地反抗着巫妖王的入侵,即便家园化为焦土也没有放弃。
刘备走进院子,发现他们一个都没留下来的时候,就知道对方一定会趁夜反击——不战而逃不是达卡莱巨魔的做派。
女通灵师满意地点点头。她对刘备并无恶感。
亡灵天灾的主体固然是亡灵——僵尸,骷髅,瓦古,死亡骑士——但是也需要一些活人专门干死人干不了的活儿。
潜伏,渗透进生者领地,间谍活动,伪装成叛逃者,和那些还没有被征服的势力谈判——这些都需要一个鲜活的、有温度的大脑。
所以她一直认为那个只会用嫉妒和暴怒来指挥维库人的晋升者雷夫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再低阶的炮灰也是一份力量,把所有维库人白白消耗掉对巫妖王的事业没有任何好处。
作为图尔基的心腹,她早就知道,这一队擅长偷奸耍滑的维库人活在雷夫的必杀名单边缘却至今未被处理掉,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于是她不再多问,转过身,对着门口那排僵尸仆从轻轻招了招手。
僵尸们收到指令,迈着僵硬的步伐走进庄园,开始在院子里列队。
“好了,这里交给我了。你可以回去向你的头领交差了。”
刘备点点头。他转身朝柴房走去,靴底踩过那块被打翻在地的水桶残片。
那个精瘦的巨魔斥候被从石柱上解下来,嘴里还塞着麻布,双手仍反绑在背后。
刘备拽着绳结把他提起来,斥候踉跄地站了起来。
他推着斥候的后背走到女通灵师面前,把俘虏交到她面前。一队僵尸随即上前用生锈的刀剑架住这个仅存的俘虏。
做完这一切,刘备便带着他的队伍,带着那面被劈成两半却救了一条命的铁肩甲,朝着营地的方向走去。
那个巨魔俘虏被带走的最后一眼,是透过僵尸们之间的缝隙,看到那个维库人的背影正走出庄园大门。
他的嘴唇被麻布堵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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