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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意识重新聚拢之前,孙坚首先感觉到的是鼻子上的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死死地夹着他的鼻尖,把他从一片混沌的黑暗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视线里是一张模糊的、青灰色的影子。他抬手一摸,指尖触到的是冰凉而坚硬的甲壳——一只螃蟹。
那螃蟹的螯钳正夹在他鼻尖上,想要把那整块肉拧下来。
他骂了一声“彼其娘之”,把那可恶的玩意儿从脸上扯下来,甩手扔了出去。
螃蟹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噗通一声落进不远处的浅水里。
他按着自己的胸口坐起来,手掌下意识地往胸口正中按去,那里应该有一道箭伤,那是在岘山脚下被黄祖的伏兵截杀时,从密林深处射出来的一支冷箭。
箭矢穿透了他的胸甲,钉进了他的胸口。
孙坚记得箭杆在身体里断掉的感觉,记得自己从马上栽下来时脸颊撞在冰凉泥土上的触感,记得策儿和公覆的喊声越来越远,最后被一片嗡嗡的蜂鸣声吞没。
但此刻他的胸口什么都没有。没有伤口,没有疤痕,只有被冰冷海水泡得发皱的皮肤,以及皮肤下面那颗正在有力跳动的心脏。
他清晰地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可是此刻却活了过来——心脏在跳,肺叶在扩张,四肢还有力量。
手指蜷起来还能握成拳头,脚趾在靴子里还能活动,只是不知道自己这究竟是在哪里。
他看了看身边的环境,这是一片沙滩,沙子的颜色灰白,颗粒很细,被海水泡过的部分结成一板一板的硬壳。
沙滩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尽头是一片嶙峋的礁石。
礁石上长满了暗绿色的海藻和灰白色的藤壶,海浪拍在礁石上溅起白色的水沫,水沫被海风吹散,飘到他的脸上,带着一股咸腥的气味。
远处,海面与天空相接,晴空万里,天上没有一片云,海面上也没有风暴浪涌,只有一排排整齐的白浪从远处涌来,哗——哗——一下接一下,像是大海在缓慢地呼吸。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既然天气这么好,自己怎么会掉在水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然后愣住了。
那不是他死时穿的锦袍,他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厚呢料长外套,外套的料子粗硬,被海水泡得半湿不干,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盐霜。
两排黄铜扣子从胸口一直扣到腰间,扣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每一颗上都压印着一只船锚的纹样。
外套里面是一件亚麻布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条已经皱成一团的黑色领巾。
下身是一条同样深蓝色的齐膝马裤,裤腿塞在一双长及小腿的牛皮军靴里,靴底已经被海水泡得发软。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摸到了一顶三角帽——帽子还没丢,帽檐上镶着一道金色的穗带,穗带的末端还挂着一颗小小的铜扣。
他这辈子从没见过这样的衣服。但他隐隐约约觉得,这套衣服穿在自己身上并不陌生。
好像他应该认得每一颗扣子的位置,每一条缝线的走法,每一处磨损的痕迹在哪里。
他站了起来,虽然身体有些虚弱,腿肚子在微微发抖,但他稳住身形。
站在沙滩上往两边望了望,左边是绵延不绝的海岸线,右边也是绵延不绝的海岸线。
身后是沙滩尽头的沙丘,沙丘上长着一丛丛低矮的沙茅草,草叶被海风吹得紧贴着地面。
看不出任何熟悉的地标。
这是什么地方?他到底为什么会穿着一身怪异的衣服从海里爬出来?
他一想到这里,脑子突然一阵眩晕。那眩晕来得毫无征兆,像一根棍子从后脑勺猛击过来。
他单膝跪倒在沙滩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按住太阳穴,冰冷的沙粒硌着他的掌心,让他勉强没有彻底倒下去。
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来。不是他的记忆。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炸开,一个接一个,快到来不及抓住。
一间酒馆的后厨,炉火烧得很旺,一个瘦小的女人蹲在灶台前削土豆,脸上是常年操劳留下的细密皱纹。
那是母亲。她病逝的时候他才十二岁,酒馆老板把她的围裙收走了,第二天就让他搬出了后厨的杂物间。
一个常来酒馆喝酒的老船长蹲在他面前,用那只被缆绳磨得全是老茧的手拍了拍他的头,说“小子,跟我上船吧”。
那是“海风号”的船长。
然后是甲板上的日子——擦洗船舷,爬上桅杆收帆,在暴风雨里死死抱着船舵不放。
再后来是一套深蓝色的海军制服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一个满头白发的军官用鹅毛笔在他的委任状上签字,说“拉斐尔·桑切斯,你现在是暴风城海军缉私队的三副了”,那是北极光号的船长。
拉斐尔·桑切斯,这是他的名字,或者说,这具身体的名字。
孙坚跪在沙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些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完了一整圈,然后慢慢沉淀下来,各自归位。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现在的自己不是孙坚了。
长沙太守、破虏将军孙坚,在荆州岘山被黄祖的伏兵射死在密林深处,死时三十七岁。
而他的灵魂——不知为何——穿过了千山万水,来到了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国度,依附在这个叫拉斐尔·桑切斯的年轻军人身上。
拉斐尔应该也死了。可是,是怎么死的?
孙坚不可能不在意这件事。
如果不能搞清楚他是怎么死的,导致他身死的诱因就可能还没有被免除,这重新来过的一条性命随时可能再次丢失。
他闭上眼睛,在拉斐尔留下的记忆里拼命翻找,想找出他落水之前的最后一幕。
一艘船,不是北极光号——北极光号是一条双桅缉私船,船身比这条更窄更轻更快。
这条船看起来像是一条商船改装的zousi船,甲板上散落着被劈断的缆绳和撞翻的木桶。
拉斐尔带着几个水兵跳帮上去,和船上的人打了起来。他砍倒了一个,两个,三个,然后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他整个人从船舷翻出去,后背撞在水面上。海水灌进他的鼻子和嘴巴,他挣扎着浮上来,看到船舷上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低头看着他。
然后一个浪头打过来,把他卷进了水里,后面的事他就不记得了。
记不起那个人是谁,记不起为什么打起来,更记不得那条船叫什么名字。
孙坚双手抓地,低着头,沙子硌着膝盖。
拉斐尔的最后一幕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却如同一面裂开了的铜镜,只能照出模糊的轮廓。
他大概能猜得到——既然拉斐尔是缉私队的队员,那多半是和zousi船发生了冲突。
但具体是为什么冲突、对手是谁、除了zousi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事——这些关键的信息全都模糊不清。
或许等回到暴风城,回到他服役的部队里,这些记忆会慢慢拼回来。
他跪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海风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浪花在沙滩上来回冲刷,泡沫在沙子上留下一道一道白色的纹路。
他开口道,“小兄弟,今日得到你的身体再活一世,虽然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无论如何是承了你的恩情了。你若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大可告诉我——我孙坚孙文台,就算拼尽全力,也要替你完成。”
海风吹过去。浪花冲上来又退回去。身躯深处,并无一言传来,只有他自己的心脏在胸口里稳稳地跳动着。
孙坚松了口气,却又暗暗感到有些遗憾。
人死不能复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道理。
当年在宛城城下,他第一个攀上城墙,身后的士卒被流矢射中额头,当场毙命。
那人的尸体被同袍背回来的时候,孙坚对着那张年轻的脸看了很久,最后只能叹一口气。
这世上没有起死回生的法术。自己侥天之幸得以复生,却也顾不得别人了。
他把思绪从拉斐尔身上收回来,转向那些还活着的人。
策儿已经成年——孙策今年刚好二十岁,武艺不在自己之下,勇猛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身边又有公覆、德谋、义公几位老兄弟支撑。
黄公覆沉稳老练,程德谋威重严整,韩义公锐气十足——有他们在,策儿就算不能称霸一方,也不难寻得明君谋取功名。
这些倒是不用他操心,需要操心的反倒是自己。
拉斐尔这具身体比他死时年轻得多。
他在拉斐尔的记忆里翻了翻,算出这小伙子今年才十九岁——比策儿还小一岁。
无父无母,又无兄弟姐妹,却能在暴风城海军里做到三副,统领三十名水兵,看来平日里也颇为能干。
想到这里,孙坚心里那股不甘人后的劲头又涌上来了。
他这辈子最不能容忍的事情就是比别人差。当年在富春县当县吏的时候,他一个小小的亭长就敢带着乡勇去剿江贼。
后来做到了长沙太守,更是把长沙境内的山贼水匪剿得一干二净。如今得了拉斐尔的皮囊,沾了他的人脉和职位,总不能干得比这孩子生前还差。
再活一世的孙坚,心中豪情大升,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从沙滩上站起来。
海风吹在他脸上,他把那顶三角帽捡起来戴回头上,帽檐上的金色穗带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上一世,自己能从一介平民——富春县的瓜农之子、县衙里跑腿的小吏——一步步做到长沙太守、破虏将军、豫州刺史,封乌程侯。
今生也一样能够做到!
不过当务之急,不是规划什么宏图大计,而是回到暴风城,向海军汇报敌情,并且将拉斐尔留下的人脉和资源尽数控制起来。
否则要是让旁人知道他重伤落水的事情传开,等他再回去,恐怕就没什么可供他继承了——北极光号上死了人、丢了船,如果海军部以为拉斐尔也死了,抚恤金一发、档案一封,他这具身体好不容易攒下来的职位就全没了。
他必须在北极光号的幸存者把消息带回去之前,赶回暴风城。
孙坚蹲下身,仔细检查了身体的情况。
拉斐尔胸口那道被冷矛刺穿的致命伤,现在已经完全愈合了,只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色疤痕。
他用手按了按那处疤痕,完全不痛。身上的衣服虽然还是湿的,但大致完整——外套还在,马裤还在,那双牛皮军靴在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后居然还牢牢地套在脚上。
只有长刀没了,大约是落水时脱手沉进了海里。
腰间倒是还别着一把匕首,刀鞘是皮的,被海水泡得发软,但刀身还牢牢地卡在鞘里。
刀柄是用鹿角打磨的,握在手里大小刚好合适。
这把匕首让他心情颇为愉悦。在野外求生,匕首是一件用途广泛的工具——能切割,能防身,能生火,能制作陷阱。
检查好身体和装备之后,孙坚便沿着海岸向北走。
在拉斐尔残留的记忆里,他所在的船——北极光号——是一艘双桅缉私船,母港在暴风城军港,负责巡视从藏宝海湾到暴风港之间的沿海航道,打击zousi和海盗。
他们的巡逻路线通常是从暴风港出发,沿着海岸线往南,最远到达藏宝海湾外围,然后再折返。
拉斐尔出事的时候,北极光号正追着一条可疑的zousi船往南跑,所以自己落水的位置应该在暴风城南面。要回到暴风城,那就是得向北走。
沿着海岸向北走的时候,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淹到他的靴沿,又退下去,在沙子上留下一层薄薄的反光。
他把拉斐尔记忆里的地理信息又翻出来理了理——这片海岸所在的地区,被称作西部荒野,是暴风王国的四个郡之一。
暴风王国总共就四个郡:艾尔文森林是直领王畿,暴风城就在那里;
西部荒野是农业区,以产小麦和燕麦为主;
暮色森林是林区,林子密得白天都看不见太阳;
还有一片叫赤脊山的山区,在东边。
四个郡加在一起,还没有中原的一个州大。
当年他在长沙当太守的时候,长沙郡下辖十二个县,光是一个临湘县的人口就比暴风王国一半的村子加起来还多。
左将军,豫州刺史,封乌程侯——这些是他死时汉廷正式册封的官职爵位。
这么算起来,暴风王国的国王,势力也就不过是一个州刺史的级别。
不过比起他死时的职位,还是要高一些——毕竟他还没做到一州之主就中了黄祖的埋伏。
如果是平日,那么孙坚大概率会选择离开海岸往内陆走。
西部荒野虽说地广人稀,但总归有村庄和农场。
随便找一个村镇和当地贵族或者官长联系上,亮出暴风城海军缉私队的身份,应该就能弄到马匹和干粮,顶多七八天就能回到暴风城。
拉斐尔贴身的兜里还有几个银币——他摸裤袋的时候摸到了那几枚硬币。
但现在他可不敢。在拉斐尔的记忆里,最近两三年,暴风王国的时局很不太平。
国王瓦里安·乌瑞恩本来是个英明强干的君主,但自从王后在一场暴民骚乱中被砸死之后,整个人就垮了,变得软弱昏庸,终日把自己关在宫殿里,不再理政。
西部荒野的盗贼趁机举兵作乱——一帮自称迪菲亚兄弟会的匪徒,原本只是一群被压榨过头的石匠工会成员,后来势力越来越大,拉拢了各色亡命之徒,抢劫商队、袭击农场、控制矿山,当地官府不能制。
暴风城里的贵族们耽于内斗享乐,也无人问津,坐视迪菲亚兄弟会越做越大。
虽然最近一段时间情况有所好转——据拉斐尔听到的消息,一个叫普瑞斯托的女伯爵被证实是黑龙公主奥妮克希亚,她化作人形混入暴风城贵族圈多年,用某种黑暗魔法操纵了国王的意志。
现在黑龙已经被识破,逃回了自己的巢穴,国王身上的魔法也被解除了,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开始重新整顿朝政。
但西部荒野的治安状况依然不好,迪菲亚兄弟会的势力并没有因为国王的清醒而削弱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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