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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军官从士兵队列后面绕上前来。
他的盔甲比普通士兵的更厚,肩甲上多了一对镀金的狮头浮雕,胸甲上刻着中尉的阶徽。
没戴头盔,年纪大概四十来岁,下巴刮得很干净,左脸颊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嘴角的旧刀疤。
他走过来,粗鲁地一把抓过孙坚手里的身份牌,翻到背面看了一眼。
身份牌背面刻着拉斐尔的外貌特征描述,军官抬起眼打量孙坚的脸,目光从孙坚的三角帽扫到下颚,又扫回到身份牌上。
确认特征合得上之后,他把身份牌丢还给孙坚,开口道,“瓦里安国王正在指挥应对亡灵天灾的战斗。你有什么情报,可以跟我说——如果确实紧急,我可以为你通报。”
孙坚想了想,诅咒谷物的事不能不说——这是他和罗德里克豁了半条命才带回暴风城的情报。
但也不必非得亲自见到国王才能说,因为这件事本身并不是什么只有国王才能知道的机密。
而且这个军官也不可能绕过他单独吃下这份功劳——毕竟自己和罗德里克才是亲历者,是唯一的证人。
如果军官想要向国王证实情报的真实性,就无论如何都得把他们两个带到国王面前。
这个中尉的权限最多只是第一道筛子,筛完之后还得把东西往上递。
于是他便把自从在海岸上遇到罗德里克以来,关于诅咒谷物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不朽荣光号在藏宝海湾被一个自称南海镇难民的北方人雇佣,运送一批密封的谷物前往暴风城;
水手们接触谷物后变得木讷迟钝、动作僵硬、眼珠发灰;
船长和大副两人如何逃下船、如何被鱼人袭击、如何在西部荒野遭遇迪菲亚兄弟会、如何在哨兵领遇到格里安·斯托曼并确认了亡灵瘟疫的感染。
军官听完,沉默了几拍。他转过头,仔细看了一眼缩在孙坚身后半蹲着的罗德里克。
罗德里克此刻的状态比在哨兵领时更糟了——他的眼白发红,皮肤上的青灰色已经从伤口边缘扩散到了整条前臂,呼吸又浅又急。
军官摇摇头,对孙坚说道:“你们不用去了。诅咒谷物并不只有你们发现的那些——在前几天,那些遭瘟的粮食已经在城里感染了不少人,而且引发了暴动。”
他抬起手指,指向北面天空中那座悬着的黑色浮空城。
“城外那座浮空城看到了么?那是天灾军团派来攻击暴风城的战争要塞。不过在疫情爆发的第一时间,国王就带领我们消除了隐患,逮捕和清理了很多被感染的臣民。”
他把“清理”这个词说得很平淡,似乎只是清理了一批发霉的粮食,别无其他,“你们带来的情报已经过时了很多,没必要再送到国王面前。”
孙坚转头看了看周围的士兵。
那些全副武装的士兵站在平台的各个角落,有人手里握着长矛,有人肩上扛着战锤,有人腰侧挂着一把带豁口的手斧。
他们的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从士兵们的放松姿态里,孙坚知道这件事在他们中间已经不是新闻。
暴风城已经和这场瘟疫打了好几天。
他和罗德里克拼了命带回来的情报,在到达之前就已经被别人先一步发现并处理了。
孙坚深吸一口气,心中却没有多么遗憾,虽然失去了一个立功的机会,但起码得蹭了一段骑乘狮鹫的经历,也不算亏。
此时,孙坚身后的罗德里克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然后被他自己的意志力硬压了回去。
意识到同伴的病情在恶化,孙坚把身份牌重新塞回胸口内侧的口袋,拍了一下那片铜牌让它贴紧胸口,“既然陛下已经知道,那我就不去打扰陛下的工作了。我的这位朋友感染了亡灵瘟疫——我是否可以带他去治疗?”
军官点点头,抬起手指,指向暴风城北面教堂区最高的那三座尖塔。
“一般的小圣堂治不好亡灵瘟疫,得去光明大教堂。那里有从德拉诺沙塔斯派来的德莱尼圣光祭司——只有他们才能治好亡灵瘟疫。你们赶紧过去吧。”
说罢,他挥挥手。
守卫狮鹫平台的士兵们懒懒散散地收起长矛,退到两边,让出了一条通往平台台阶的通道。
孙坚道了声谢,架着罗德里克的手臂往台阶下走去。
罗德里克此时思维已经开始变得迟钝,走路的步伐不再是平常水手一样粗鲁而稳当,而是拖着脚,膝盖抬不起来,靴底蹭着石板台阶发出沙沙的拖地声。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但瞳孔没有焦距,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声音沙哑而含混:“救救我,救救我。”
孙坚扶着他的腰,把他那只已经没什么力气的手臂扛在自己肩上。
罗德里克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着他外套的肩缝,指甲透过厚呢料陷进皮甲里。
这个老海商,说实话,确实也没起到什么作用——情报没有用上,作证也没有人需要他。
但从西部荒野的海岸走到这里,两个人一起挨过鱼人的围攻,挨过迪菲亚的追杀,挨过夜里的冷风和追兵的火把。
作为共历生死的同行人,在这最后一段路上,孙坚并不打算放弃他。
暴风城,作为暴风王国的都城,在拉斐尔的记忆中是这片大陆上数一数二的大城。
但对于孙坚来说,也就比长沙郡城稍微大上一圈。
长沙临湘城有六里长的城墙,四座城门,城里住着将近两万户人家。
暴风城确实比临湘更气派——城墙更高、更厚,塔楼更多,建筑用的都是当地采来的白灰色石料,屋顶铺着深蓝色的瓦,在阳光下蓝白分明。
但和长安洛阳比起来,又是远远不如。
他在董卓之乱前曾在洛阳做过几年议郎,见过那座横跨洛水两岸的巨城,城墙周长超过四十里,城门十二座,城里有南宫北宫,有太仓武库,有满街的朱门绣户和来自西域的胡商。
暴风城的规模,放在中原,大概就是一个中等郡治的水平。
实际上,从狮鹫平台到光明大教堂的路并没有多远。
暴风城的布局很规整,像一个被城墙切成几块的方形棋盘。
整座城坐落在艾尔文森林的北缘,背靠着连绵的灰色山峦,面朝南方的广袤平原和西边的大海。
城墙分成内外两道——外城墙是第一道防线,墙高十丈,用的是当地最结实的白灰色花岗岩。
内城墙是第二道防线,把整座城分成了几个互相隔离的城区,就算外城被攻破,守军还能依托内城继续抵抗。
城里的运河从东北角山上的湖泊引水下来,分成好几条支流,像血脉一样贯穿全城,最后汇入暴风港。
城里的几个核心区域各司其职——教堂区在西北,光明大教堂的三座白塔是城里最高的建筑,塔尖上永远有圣光在微微发亮;
法师区在西南,是暴风城所有奥术研究和魔法训练的枢纽,被一道独立的围墙包裹着,里面的高塔上时不时会炸出几团五颜六色的奥术火花;
旧城区在东南,是普通市民和小商贩聚居的地方,街道窄而密,挤满了各种各样的酒馆和商铺;
贸易区在城中心,沿着运河两岸展开,码头上堆满了从库尔提拉斯和藏宝海湾运来的货物;
而暴风要塞则在最北面的高地上,俯视整座城池,是一座独立的城堡建筑群,要塞的城墙比外城墙还要厚,正门上雕刻着一只巨大的金狮,狮爪前伸,狮口大张,做扑击状。
光明大教堂就坐落在教堂区的正中心,正好在暴风城偏北的位置。
他们沿着运河走,运河两岸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市民匆匆走过,脸上都带着忐忑和不安。
运河里的水倒是还和平时一样清澈,水面上飘着几片从岸边树上落下的叶子,顺着水流慢慢往港口方向漂去。
只是他们刚走到教堂广场的外面,就被一列士兵拦了下来。
教堂广场被临时用木栅栏和拒马围住,只留了一个入口。
栅栏后面能看到广场上铺满了床垫和草席,整齐地排列成棋盘的格子,每一张垫子上都躺着一个人。
入口处站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城防军士兵,领头的是一个穿着胸甲、腰间挂着链枷的士官。
他看到孙坚架着罗德里克走过来,立刻把掌心朝前举了起来。
“站住。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他朝罗德里克看去,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那个老商人发青的肤色和发红的眼睛在阳光下太明显了,任何见过感染者的人都不可能认错。
孙坚把海军身份牌再次亮出来,用简短有力的语气通报:“缉私队的人。这个海员感染了亡灵瘟疫,我需要马上带他进去接受治疗。”
“他被感染了?什么时候接触的瘟疫源?”
“已经过了好几天。在哨兵领时格里安·斯托曼用圣光治疗过他,外伤已愈,但感染没有消失。斯托曼先生说,只有光明大教堂的本尼迪塔斯大主教才可能有办法逆转。”
士官听完,点了点头。
他又仔细审视了孙坚几眼——孙坚的眼神清澈而镇定,行动和语速都很清晰,皮肤没有变青的迹象——然后他说:“好。你没有被感染,但进去以后不要碰任何病人,不要靠太近。你的朋友会有人接手的。”
他挥挥手,两个士兵搬开拒马,让他们通过。孙坚架着罗德里克走进教堂广场。
他这辈子见过很多战场。
见过颍川的黄巾军营寨里那些服了符水之后神志不清、赤膊上阵的狂热信徒。
见过宛城城破之后躺在血泊里的妇孺。
见过阳人聚的战场上被铁骑踏碎的尸体和断了腿还在往前爬的伤兵。但他从来没有见过眼前这样的景象。
整个教堂广场,铺满了草席和床垫,从教堂正门一直延伸到广场边缘的喷泉池。
草席有新有旧,旧的是从各个市民家里捐出来的,边角磨得起毛,表面印着常年铺在床板上的凹痕;新的是临时从仓库里调来的军用草垫,颜色金黄,还带着一股晒干稻草的淡香。
床垫有简朴的粗布垫,也有绣着花纹的绸垫——不知道是从哪个贵族家的客房里搬来的。
它们整整齐齐地排列成棋盘的格子,每张垫子上躺着一个人。
有的在呻吟,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气管的呜咽声。
有的在轻微地抽搐,手指蜷起来又张开,蜷起来又张开。
有的睁着眼睛望着天空,但眼珠一动不动,瞳孔散成一片灰色的雾,已经连光都不会追了。
有的皮肤已经变成了完全的青灰色,嘴唇发紫,呼吸浅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丝线。
他们身上盖着毛毯,毛毯边缘被反复攥握得起了毛球。
一些幸运的病人还有亲人和修士正跪在旁边,握着他们的手,低声念诵着圣光的祈祷词——那是广场上最安静的几个角落,除了祈祷声和风穿过栅栏的低鸣,什么都听不到。
几十个蓝色皮肤的男女在人群中间不断逡巡。
他们的身高比孙坚还高出一个头,体型修长,肩膀的弧度柔和。
头上长着角,有的角是直的,从额头两侧向上扬起;有的是弯曲的,从太阳穴绕到脑后。
他们的双腿从膝盖以下不是人腿,而是反关节的羊蹄,蹄子在石板地面上踏过时发出咔嗒咔嗒的脆响。
其中还有一些下颌上长着几根触须,触须随着他们低头查看病人的动作轻轻晃动。
这群长相奇怪的人身上穿着镶金边的深紫色长袍,袍服下摆拖在石板地面上,从草席之间的窄道里穿过时袍角偶尔会擦到床垫边缘。
看到他们的样貌,孙坚一时之间不敢进去,脚钉在了广场入口处,一只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细剑剑柄。
这是什么?
他在拉斐尔的记忆里翻了个底朝天,只找到几个关于“德莱尼人”的模糊印象——据说是一群从另一个世界逃难来的外星人,在两年多以前乘着一座飞船降临到艾泽拉斯,坠落在海上,和暴风城结成了同盟。
但拉斐尔从来没见过真正的德莱尼人,那些印象只是传闻和流言。
而此刻真真切切地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又一个头上长角的蓝皮异种。
这哪里是同盟,这分明像是哪里来的恶鬼?
守卫广场入口的士兵看到孙坚僵在门口的样子,猜出了他的想法。那个上了年纪的老兵咧了咧嘴:“没事,那些是我们的盟友——德莱尼人。从沙塔斯来的。你的朋友想活下去,得靠他们出手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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