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tart
约尔格国王领着刘备和他的直属小队继续往上走了一段,在一扇特别宽大的石门前停下脚步。
随从用力把门推开,国王指着里面说,“留贝尔首领,这是我为你和你的同伴们安排的房间,希望你能满意。”
“感谢你的热情安排,陛下。不会有比这更好的地方了。”
刘备低头感谢,国王随即告辞离去。
等约尔格国王的背影消失在霜铁堡层层叠叠的洞窟间隙,刘备才有空仔细打量这个房间:
这是一间大厅,足够宽敞,但高度有点矮。
维库人站直了头顶离天花板只差不到一尺,伸手就能摸到天花板上的岩石。
墙壁上凿了几个凹槽,凹槽里放着油灯,灯光很柔和,并不刺眼。
虽然墙角还有一些杂物,火盆也还没有点燃,但是对于风餐露宿了一个多月的众人来说,这已经是十分舒服的居所。
哈康一进门就把自己摔在毛皮垫子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呻吟。
奥罗拉没有他那么失态,但她把背包放在墙角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蹲下来摸了摸毛皮的质地,然后抬头对刘备笑了一下。
古德蒙德把行李放在角落里,走到刘备身边,低声问道,“留贝尔,奥赖恩究竟是什么身份?我们只是帮他送一个信物回来,为什么会给予我们这样程度的礼遇?”
维库人都是纯粹的战士,除了部分站在顶峰的人,剩余的人几乎没什么政治意识,但即便如此,古德蒙德也能察觉到不对的地方。
一个铁匠的信物,再怎么珍贵,也不值得国王亲自迎接。
除非那个铁匠不仅仅是铁匠。
刘备把腰间的剑带解开,放在地上,“没关系,客随主便,我们听主人安排就行。不过你的问题——我是这么想的。”
他盘腿在毛皮垫子上坐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
“他们盛情招待我们,恐怕不仅仅是因为我们帮了他的臣民,更是因为我们是从巫妖王手下逃出来的幸存者。巫妖王对生者的恶意一视同仁,并不因为种族而有所区别。这一点我们都知道。而这位国王应该也了解不少,只是不够我们这么多。我想,我们带来的关于巫妖王的信息,才是他们想从我们身上得到的。”
古德蒙德在刘备对面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继续问道:“如果他想联合我们对抗巫妖王,我们应该怎么应对?”
“怎么应对?”
刘备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油灯的光芒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他反问道:“埃吉尔你还记得么?”
古德蒙德缓缓点点头,怒意挂在脸上清晰可见。
“巫妖王奴役我们的族人,杀我兄弟,此生我们与他不共戴天。”
刘备轻轻说完这句话,便躺下来,把披风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先休息。晚点再说。”
由于第一天刚到达这座城市,刘备约束着自己的战士们留在房间内不可随意外出。
维库人的体型太巨大了,在矮人的城市里走动会像一群闯进瓷器店的牛。
他不想因为这种无意中的冲撞给本地居民带来压力。
战士们在房间里擦武器、整理装备、在毛皮垫子上打盹。
哈康把刘备带来的那副塞戏棋盘摊开,和托尔芬杀了两局,两局都输了。
他把棋子拨得哗啦啦响,托尔芬嘲笑着他的愚蠢,却还帮着捡拾棋子。
到了黄昏时分,一个矮人传令兵跑来敲门——他的脚步声在巷道里是一串急促的哒哒哒,像马蹄敲在石板上。
他在门外站定,用正式的语气传达了国王的邀请:请刘备和他的战士们去宴会厅聚餐。
于是众人放下武器,只带了一些贴身短兵就跟着传令官来到宴会厅。
霜铁矮人的宴会厅,也就是议事厅,建在整个城市的最高处,是一栋高大的建筑。
主体是一个从崖壁中挖出来的大洞——高到维库人站在里面也不用低头——然后在洞口修建起一座石制的大门。
门框上刻满了矮人符文,符文的光芒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温暖的橘红色。
大门的飞檐上挂着冰棱,冰棱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偶尔有一滴融水滴下来,在石阶上溅开一朵小小的水花。
宴会厅里面很暖和。
刘备一走进大厅,热浪就扑面而来,挂在衣角上的霜花瞬间化成了水珠。
大厅里已经挤满了人——矮人和维库人混在一起,有的坐在长桌旁,有的靠在墙边,有的干脆坐在地上。
大厅正中央摆着一张大圆桌,桌上堆满了冒着热气的食物——整只烤羊、大块的熏肉、堆成小山的黑面包、用巨魔蜂蜜腌制的块茎。
墙上挂着几排火炬,火炬的火焰跳动着,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堂堂。
奥德和古斯塔夫和他们的战友已经在宴会厅里了。
刘备看到奥德坐在一张靠墙的长椅上,手里端着一只和他脑袋差不多大的陶杯。
古斯塔夫站在大厅中央的人群里,双手抱在胸前,低头看着什么。刘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奥德麾下一个叫哈尔多尔的战士正在跟一个金黄头发的矮人战士掰手腕。
两人的手肘撑在圆桌边缘,手掌扣在一起,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哈尔多尔的脸上青筋暴起,牙关紧咬,额头上的汗珠沿着鼻梁往下淌。
那个矮人战士也不好过——他冰蓝色的脸都快比老基兰的胡子白了,胡须辫子在颤抖,手腕被压得往下弯了半寸。
其他人在旁边喝彩,有人跺着脚,有人用拳头敲桌子,有人举着酒杯往两人头顶上倒酒。
剩下的人散坐在四处喝酒,几个矮人姑娘端着陶罐在人群里穿梭,往空杯子里续满金黄色的酒液。
虽然在宴会厅的后半段设置着两个高背椅,显然是主人家的座位,但约尔格国王并没有坐在上面。
他和自己的战士们混在一起,一只脚踩在长凳上,手里举着一只和哈尔多尔脑袋差不多大的银杯,正和旁边的矮人战士们一起扯着嗓子喊加油。
银杯里的酒随着他挥手的动作晃出来,洒在旁边一个矮人老兵的秃顶上,那个老兵头也不回,只是用手抹了一把头顶,然后把沾了酒的手指放进嘴里咂了一口。
当他看到刘备走进来,便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挂着被酒气蒸出来的红晕。
他的金黄色头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胸口那圈金线符文在火光下闪闪发亮。
“欢迎你,留贝尔首领!让兄弟们随便坐吧。我们霜铁矮人虽然因为贸易中断导致物资紧缺,但是我们还是愿意拿出最好的东西来招待朋友。希望今天晚上你们能吃得开心。”
刘备右手按胸回礼,目光扫过大厅里那些堆成小山的食物和满地滚的酒桶,心里估算了一下——这顿饭至少吃掉了一个边远据点一个月的物资储备。
“陛下的热情简直就像炉火中的烈焰,让人无比温暖,这会是一个快乐的夜晚。”
约尔格哈哈大笑起来,动静把旁边几个正在划拳的矮人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他举起手里的银杯,豪饮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推给刘备。
杯沿上还沾着他的胡须上残留的酒液,“这是我们用巨魔的玉米粒蒸馏出来的烈酒。来,尝一尝!”
刘备接过来,也是咕嘟一大口就喝了下去。
酒液入口辛辣,从舌根一直烧到喉咙,然后那股热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再从胃里向外扩散到四肢百骸。
这是刘备从来没喝过的烈酒——九州的酒是米酒,淡而甜,最大的劲儿也不过是微醺。
这玩意儿像是一团液体的火。他的眉头猛地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开来,忍不住赞叹道:“这酒有力气!”
约尔格看到他没被第一口呛到,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
他随即拉起刘备的手,两人一起穿过人群,走到了大厅后段那两个高背椅前面。
国王没有坐到椅子上,而是一屁股坐在了椅前的台阶上,拍了拍旁边的石板,示意刘备也坐下。
然后他用桌前的勺子敲响银盘,发出当当的清脆响声。
那声音穿透了大厅里的嘈杂,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过来。
他站起来,举起酒杯。
火把的光芒在他金黄色的头发上跳动,把那双被酒意熏得微红的眼睛照得晶晶亮。
“兄弟们!矮人们!维库人们!今天是一个好日子——不只是因为酒好,肉好,火够旺。更是因为我们今天迎来了一群远道而来的朋友!”
他朝刘备的方向举了举酒杯,“这群大个子,从巫妖王的眼皮底下逃了出来,穿过了祖达克的死人堆,翻过了风暴峭壁的雪山——就为了把这枚吊坠送回一个老矮人手里!”
他指了指坐在角落里的基兰·温特斯。
老矮人还攥着那枚吊坠,听到国王提到他,抬起头,朝刘备的方向点了点头,然后又把头低了下去。
约尔格继续说,声调拔高了一些。
“他们不只送回了这枚吊坠——他们在祖达克杀了巫妖王的两个死亡骑士,放走了三个被囚禁的风暴巨人,毁掉了几百头僵尸,让巫妖王的通灵师们跳着脚骂娘!我跟你们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我们的酒友!今晚我们在这里为维库人兄弟接风,明天我们还要和他们一起喝酒——明天,后天,一直喝到巫妖王那个狗娘养的把脑袋伸进风暴峭壁来,然后我们一起把他的脑袋劈开,把他的王座熔成铁水,再浇铸成一把铁锤和一座山!”
矮人们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吼声。
有人用拳头砸桌子,有人用靴子跺地板,有人把酒杯高高举起然后泼向天花板。
酒液从空中洒下来,落在几个维库人战士的头上,他们也不躲——有人仰起头张嘴去接,有人用袖子擦了一把脸然后把袖子塞进嘴里咂味道。
约尔格还没说完。他刚把酒杯送到嘴边,大厅的门又被推开了。
斯文带着他的小队走了进来——十几个人,脸上还带着赶路的疲惫,肩膀上落着没来得及拍掉的雪花。
约尔格看到他们,立刻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大声下令:“迟到的客人!我的亲卫队——惩罚他们!今晚这十几号人,喝不醉不能走!”
斯文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愣了一下,然后他看到坐在台阶上的刘备,看到刘备手里的酒杯,看到大厅里已经喝成一片的矮人和维库人。
他的嘴角往上扯了扯,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丢给身后的哈尔多夫,然后张开双臂对着国王喊道:“喝就喝——怕你们这帮小短腿不成!”
亲卫队们一拥而上,把斯文和他的战士们连推带拽地拉进了人群。
一个晚上觥筹交错。矮人和维库人混在一起,红着脸喝酒争论掰腕子,有人脱了外套打成一团。
两个人从大厅这头滚到那头,撞翻了两个酒桶和三个盘子,围观的人不但不劝,反而围成一个圈给他们加油,还有人往圈里扔鸡腿。
约尔格国王看着大厅里的混乱,转头对刘备感慨道:“我们果然都是泰坦的造物。除了体型有所差异,剩下的居然都如此相像。”
刘备也点头称是,手里还端着那只从国王手里接过来的银杯,杯里的酒只喝了一小半。
不过让刘备有些错愕的是,整场宴会约尔格国王没有提到任何其他事情。
没有试探他们的战斗力,没有询问祖达克的战况细节,没有讨论巫妖王在风暴峭壁的动向,没有暗示任何合作的意愿。
他只是喝酒。
一只杯子接一只杯子,一个人接一个人。
他把自己的亲卫队长灌趴了,又把奥德灌到趴在桌上打呼噜,然后他盯上了斯文。
斯文的酒量在维库人里算好的,但矮人的烈酒不是开玩笑的——他们喝到第五轮的时候斯文开始说胡话,第六轮的时候他的眼睛已经找不到焦距了。
约尔格把他放倒在长椅上,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还行”,然后转身去寻找下一个对手。
刘备趴在主位前的桌子上,嘴里发出呼呼个不停的鼾声,眼皮却虚着一条细缝。
他看到哈尔多尔最后掰手腕赢了,因为那个金黄头发的矮人滑到桌子底下去了。
他看到奥罗拉拒绝了一个矮人老兵的拼酒邀请,然后两人开始比赛用匕首削苹果皮,奥罗拉输了。
他看到古斯塔夫和几个矮人工匠蹲在角落里,用炭笔在石板上画着什么——大概是某种武器的结构图。
他看到他自己的战士们在放松、在大笑,趴在睡着的矮人同伴身上打鼾。
他一直在等约尔格开口。但国王没有开口。
当天晚上,宴会持续到月上中天才结束。
此时已经没有人还能站住了——矮人们横七竖八地躺在长椅上和桌子底下,有几个干脆抱着酒桶睡了过去,头发被酒液沾湿。
维库人战士们也倒了一片,哈康把脸埋在一盘吃剩的烤羊肋骨上,托尔芬靠着一根石柱打鼾,鼾声比奥赖恩打铁的锤声还响。
只有两个人在这一片狼藉中仍然保持着清醒:装醉的刘备和依旧神采奕奕的约尔格国王。
国王站在大厅中央,用靴尖轻轻踢了踢躺在脚边的一个矮人亲卫的屁股,对方只是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继续睡了。
约尔格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然后下令让执勤的士兵将不省人事的客人和矮人陪同人员们送回各自住处。
“没出息的醉猫。”
他用靴子把一只滚到脚边的空酒桶踢到一边,然后转过头,看着坐在台阶上正端着一杯冷酒慢慢抿着的刘备。
两人的目光在火光中对上了。约尔格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我知道你没醉。
他对刘备发出邀请,语气很随意,就像在跟老朋友说话,“明天上午,如果留贝尔首领还起得来的话,务必前来共进早餐。”
刘备知道对方识破了自己装醉的伎俩,也不觉得难堪。
没有云长在身边,他可不敢放开了喝酒。
而且当团队里的所有人都在放松的时候,作为领袖的自己就更应该保持清醒——不是为了扫别人的兴,而是为了在有人喝多了说错话的时候按住他,为了在炉火把毯子烧着之前把它踩灭,为了在所有人都倒下之后还能站起来点一遍人数。
他把杯里最后一口冷酒喝干净,爽快地点点头,应道:“明日我一定到席。”
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