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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其他维库人还在呼呼大睡。
哈康的鼾声在屋外面的巷道都能听到,托尔芬干脆睡在了大厅墙角的杂物堆上,身上盖着一张不知谁给他披上的羊皮毯子。
刘备已经在一个矮人姑娘的指引下穿过几条还没完全醒来的窄街,来到一个公共浴室。
那浴室建在城堡广场中间。
从外面看是一栋低矮的圆顶石屋,石屋的外墙被常年水汽浸润,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走进更衣室之后,昨晚见过的一名国王亲卫已经在门口等着。
见到客人,他递过来一件粗亚麻布的浴袍,然后推开浴室的内门。
一股混合着热泉水、石灰和某种植物精油的蒸汽从门里涌出来,热得刘备眯了一下眼睛。
他穿过一道短廊,眼前豁然展开一个宽阔的穹顶大厅。
穹顶上开了一圈天窗,天光从上面照下来,在水面上碎成无数金色的光斑。
大厅地面铺设着碎石拼成的马赛克图案,图案内容是一个手举双锤的大胡子矮人——被热水泡了几百年之后,那些碎石依然颜色分明。
正中央是一个用岩石垒起来的圆形浴池,直径足以容纳十个维库人并排躺下,池水从底部的管道不断涌出,水面翻滚着细密的气泡,被水汽烘成一片朦胧的雾。
浴池周围立着几根粗矮的石柱,柱身刻满了霜脉符文,发出一种柔和的暖光,和蒸汽融成一片。
靠墙的位置还有几个冷水池和几排石砌长凳,长凳上铺着湿漉漉的麻布垫子,旁边散放着黄铜刮身板和装精油的陶瓶。
而约尔格国王已经躺在一个池子里。
他靠在池壁上,双臂张开搭在池沿,头往后仰,把整个上半身浸在热水中,只露出一颗头浮在水汽里。
闭着眼睛,脸上的肌肉全部松弛下来,看起来比昨晚宴会上的那个豪迈君主年轻了十岁。
听到刘备的脚步从更衣室方向传来,他睁开一只眼,热情地朝池子里招了招手,“留贝尔首领,快来试试水温是否合适?”
刘备在水边弯下腰,用指尖试了试水温——滚烫。
上辈子,他在涿郡老家洗过木桶烧水澡,在洛阳议郎的公署里泡过铜盆热水脚,在成都的皇宫里受过侍从服侍的温汤浴。
但在白帝城染病之后,就再也没有把整个身体浸泡在热水里过。
那种感觉让他有些怀念。
他把浴袍脱了挂在石柱上,慢慢坐进池子里。
热水漫过他的腰,漫过他的胸口,漫过他的肩膀。
浑身的肌肉一块一块地松开了——从祖达克逃出来之后的一个多月,每一夜都是在冻土上枕着石头睡觉,肩膀和后背的肌肉一直绷着没有松过。
他把头靠在池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真是好久没有洗热水澡了。”
“是的,很久了……”
临死之前的那一年多,医者不允许他洗澡,怕染上风寒,只同意让婢女给他擦拭身体。
堂堂大汉皇帝,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不能做主——连能不能洗个热水澡都必须先问过别人。
他闭上眼睛,把那股从胸口涌上来的悲凉重新压回了丹田深处。
约尔格自然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
他只当刘备指的是从亚勒伯龙苏醒之后的日子,便接话道:“洗热水澡,对我们霜铁矮人来说也是奢侈的事情。城里的民宅里都没有自己的浴室,想要洗澡只能来公共浴室。不过他们一般都是晚上才来,这会儿就我们俩人用。”
他把双臂从池沿上收回来,坐直了身体。
热水在他胸口来回晃荡,蒸汽把他的金发贴在了额头上。
“可以聊一些不方便在大庭广众下聊的话题。”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泡在热水里,约尔格国王说话都变得懒散和随意起来。
刘备把眼睛睁开。水汽在两人之间缓缓飘动,他透过那层薄雾看着约尔格的脸。
“比如?”
“比如,巫妖王。”约尔格也看着他。
刘备点点头。“巫妖王。”
“巫妖王……”
约尔格把头重新靠回池壁上,仰面看着穹顶上那一圈天窗。
天窗外面是灰蓝色的晨空,有一只巨大的山鹰在天窗框出的那一小块天空里盘旋。
他慢悠悠地开口道,“是十几年前突然冒出来的。一开始,没有人知道他是谁。只是东面那块被叫做冰冠冰川的土地上出现一些会走的僵尸,没人在意——会走的尸体,也不过是尸体。
后来,这些会走动的尸体开始聚集起来,攻击村庄和城镇。
那里原来有一些聚落——巨魔的,蛛魔的,海象人的。
我们霜铁矮人也有一些货栈在那里。但是很快就随着亡灵的肆虐被撤了回来。”
他的手从水里抬起来,在半空中虚画了一道线,水珠从他的指尖滴落,在池面上溅开一圈圈涟漪。
“那里变成了生者禁区。随后的十年里,糟糕的消息跟着商队陆续传回来。
那些可憎的亡灵以冰冠冰川为根基,沿着整个诺森德扩张。
北风苔原被他们渗透了,祖达克的巨魔帝国正在被他们啃食——你已经亲眼见过了。
龙骨荒野的平原上到处都是被瘟疫污染的动物。”
“灰熊丘陵的熊怪倚仗着半神的力量仍在反抗,但没人知道他们还能撑多久。整个诺森德,除了风暴峭壁,只剩下索拉查盆地还没有被他们踏足——那是因为有泰坦的能量屏障保护着。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从来不敢踏足风暴峭壁。”
刘备点点头,手在水下轻轻划动,将温水拢向自己的皮肤,“我听奥赖恩说过,天灾亡灵似乎刻意避开了这里。”
“是的。这里是守护者们的地盘。所以霜铁矮人撤回了外面的据点,孤守在这座城市。虽然日子苦了一点,但是至少不用担心睡到半夜,房间里突然出现一个僵尸。”
约尔格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把手从水里收回来,十指交叉搭在腹部,沉默了好一会儿。
池水从管道里涌出来,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可是,从四年前,情况有了变化。在我们没留意的时候,巫妖王的触手终于伸了过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在水下起伏。
“在霜铁堡往西北大概四十里的地方,有一个维库人村庄,叫做瓦尔基里安。里面住着三百多个维库女人。有证据显示,她们已经和巫妖王结盟……”
“等等,维库女人?”
刘备敏锐地抓住了话中的意思,眉头微微皱起来。
他转过头看着约尔格,水汽在他的睫毛上凝成了细密的水珠。
“他们那里没有男人么?”
“没有。”
约尔格摇摇头,“她们和你们不一样。你们是泰坦用钢铁锻造的维库人,而她们——是守护者托里姆用坚冰制造的。从她们出现在世上的那一刻起,就作为托里姆的眷属而存在。除了瓦尔基里安村,还有布伦希尔村、希弗列尔德村这几个村庄,她们人口不多,但也在风暴峭壁繁衍了无数年。”
他把手从水里抬起来,竖起一根手指,“这些村庄的女人,以‘风暴之王托里姆的准新娘’自居。每日不做生产,只是在比武——比拳脚,比刀剑,比骑术。所有生产事务都由村庄里的男性奴隶完成。”
刘备听到这里,眉头皱得更深了,“难道他们村庄里的男人都是废物,怎么任女子这样欺侮?”
约尔格叹了口气,他用湿漉漉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汽。
“这些村子里的男人,从出生起就被当做奴隶。吃不好,也没有经过锻炼,打起来不是那帮成天习武的女人的对手。这群女人的一生只有一个目标——成为托里姆的妻子。为了这个目标,她们每三年要举办一次海德比武大会,优胜者才有资格乘上元龙,飞到风暴神殿去与托里姆相会。”
刘备愣了一下,脑子里飞速算了一下这笔账。
“三年一次,这么多年下来——托里姆岂不是有很多妻子?”
出于对托里姆这种行为的不齿,他甚至省去了“守护者”这个头衔。
约尔格也促狭地嘿了一声,然后解释道,“那倒是没有。作为优胜者的女人也很少能得到前往风暴神殿的许可。至少我担任国王的这些年,一个都没听说过。”
“那她们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约尔格耸耸肩,“我们看来是没有。但是她们觉得有。那些优胜者即便没有被托里姆看上,也会以‘托里姆的新娘’自居,成为她们的领袖。”
“不过,大多数很难活下来。因为一旦被拒绝,她们就会从元龙身上跳下来,以死殉情。”
“真是……”刘备把那个词在嘴里转了一圈,最后选了一个最克制的说法,“一帮疯子。”
“是的。但是她们是一帮让人惹不起的疯子。”
约尔格在水里翻了个身,水的阻力让他动作很慢。
“她们不仅会奴役自己部族里的男性,还会从其他种族的聚落里掠夺男性来补充劳动力。海象人的村子被她们劫过,巨魔的猎场被她们抢过,我们矮人的商队也被她们截过。没人敢跟她们要人——因为生活在风暴峭壁的人都知道,托里姆是唯一一个常年生活在奥杜尔之外的守护者。他就住在风暴神殿里,俯瞰着整片冰谷。没人敢赌他是不是真的不在乎这帮女疯子。”
“那我们能帮你做什么?”
刘备把身体坐直,拿起一旁的铜制刮板摩擦自己的身体——真是舒服。
他已经听出了约尔格话里那个还没有被完全展开的请求。
如果这帮疯女人真的背景如此之硬,那么约尔格不会仅仅因为“她们是一帮疯子”就对一个刚认识一天的维库人首领诉苦。
一定有更具体的原因。
约尔格从水里抬起头,与刘备目光相接,“半年前,这帮女人袭击了我们一个商栈。那是我们留在霜铁城外最后一个也是最大的一个商栈,由我们的前代国王的幼子——德克兰·夏普——执掌。”
他提到了“前代国王”。
刘备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约尔格并没有对“前代国王”这个身份关联的事情展开,而是继续说道,“他们是我的族人,我要把他们救回来。但是我又不想被认为是霜脉矮人对托里姆的眷属开战。”
他把目光从刘备脸上移开,落在池水的表面上。
热泉水从底部的管道里涌出来,在水面上搅起一圈圈波纹,“所以,你们的到来完美解决了我的难题。你们完全可以假扮成曾经被奴役、然后又逃出来的维库人奴隶,为了解放曾经的同胞而发起起义。”
“如果打赢了这一仗,我们不仅可以救出被掳走的族人,还能剪除巫妖王伸到风暴峭壁的一只手——简直是天赐的机会。不知道,留贝尔首领,能否帮我这个忙?”
刘备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身体往池水里沉了沉,让热水漫到下巴。
蒸汽在他面前缓缓升腾,把他脸上的表情藏在水汽后面。
这就是要谈生意了,终于到了自己熟悉的领域。
他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对方出的是情报和名义,自己出的是兵力和战斗。
三百多个维库女人——数量是自己的五倍多。
就算对方装备不如自己这边,地形不熟,但她们是主场作战,对本地的每一条冰谷和每一道山脊都了如指掌。
硬攻不划算。
最好的办法是分化、策反、或者斩首。但不管怎么打,没有补给是不行的。
维库人现在身上穿的皮甲是东拼西凑从巨魔尸体上扒下来的,武器还是从亚勒伯龙府库里翻出来的老旧符文兵刃,在祖达克打了几个月仗,刃口豁了好几处。
在风暴峭壁的冰天雪地里走了一个多月,粮食也差不多吃光了。
他把手从水里抬起来,水珠顺着他的指节往下淌,滴在池沿上。他一个一个地竖起手指。
“我们可以提供帮助。但是我们需要三样东西:第一,粮食。够六十个人吃三十天的粮食。肉、谷物、干酪,不拘种类,能吃饱就行。第二,武器装备。我们需要铠甲——不是皮甲,是真正的铁甲。我们在祖达克的战场上被巨魔的黑曜石箭头射怕了,皮甲挡不住那玩意儿。还有盾牌和箭矢。第三——”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直视约尔格的眼睛。“友谊。如果我们在瓦尔基里安的行动成功了,霜铁堡将成为我们在风暴峭壁的立足点。我们需要一个可以靠岸的港口——不是用船,是用信任。我们需要知道,当我们从战场上撤回来的时候,这扇城门还会为我们打开。”
约尔格在心里算了算。六十个人三十天的粮食,加上全套铁甲和武器装备——这笔开销不小,但比他自己派矮人战士去攻打瓦尔基里、然后面对托里姆可能降下的怒火,要划算得多。
况且维库人昨天晚上已经展示过了他们的战斗力——哈尔多尔能把他的亲卫队长掰到桌子底下去。
这笔买卖划得来。
他伸出手。
那只粗短的、布满老茧的矮人手掌和刘备那只粗大却同样布满老茧的维库人手掌在半空中碰到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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