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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打败一头猛犸?”
刘备见过在冰原上游荡觅食的猛犸象,它们体型巨大脾气凶悍,就算是他自己也不敢说能独自一人击败一头这样的野兽。
“你当时也在现场?”
“那倒是没有……”
科尔重新戴上手套,把枪管上的霜花用袖子擦掉,“我也是听说的。当时救下他的猎人小队问起他的名字和来历时,他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来,不知道他是哪个氏族的,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风暴峭壁的雪地里和一头猛犸打起来。
他就这么留下来了。”
他顿了顿,把枪重新扛到肩上,“前几年——大概三年前——我们不知道怎么地招惹到了丹尼芬雷的冰巨人。好几个冰巨人结伴来骚扰我们,比你们维库人还高出一截,浑身包着冰甲,拳头比我们的铁砧还大。
当时我们都已经绝望了,矮人根本不可能和比自己高六倍的巨人对抗,打又打不过,跑也跑不掉,霜铁堡的城墙在冰巨人面前就是一道矮门槛。”
“但是约尔格国王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他带领我们埋伏骚扰,用陷阱把他们引到冰河上让他们自己踩碎冰面掉下去,用弩炮在隘口堵他们,打到最后把那几个巨人全都打退了。战争结束后,我们决定公选他成为我们的新国王。”
“公选?”
刘备有些好奇,他往前倾了倾身体,手肘撑在膝盖上,“你们的国王不是父子相继么?”
“没有。”
科尔摇了摇头,“一般老国王死了之后,如果他的儿子不逊色于父亲,那么可以继位。但是如果有更贤能的人——当然应该让更贤能的干。”
他抬起眼看着刘备,眉头微微皱起来,好像不明白刘备为什么会觉得这件事需要解释,“难道不应该是这样么?”
刘备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的确应该这样。”
他心里暗暗感叹道:
这不就是尧舜禅位之事么?这里的百姓,颇有古风。
他在九州活了六十多年,见过董卓废立皇帝,见过曹操挟天子令诸侯,见过袁术称帝众叛亲离,听说过曹丕受禅让时在铜雀台上对着群臣说的那句“尧舜之事,吾知之矣”——那不过是披着禅让外衣的篡位。
他自己一生以匡扶汉室为旗号,却也知道自己立的汉绝不会是刘协的汉。
而眼前这个矮人,在说“让更贤能的人当国王”时,语气就像在说“让会打铁的人去掌锤”一样理所当然。
他收回思绪,没有再问下去。
到了第二天凌晨的时候,山坳的黑暗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重而急促,杂乱无章地踩在雪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刘备从浅睡中睁开眼——他因为守上半夜刚刚躺下不到一个时辰,从那沉重的节奏中听出了来者是谁。
他光着脚踩在雪地上,迎了过去。
守下半夜的哈尔沃已经抢先一步和来人汇合在一起。
黑暗中,乌尔夫走在最前面,他的羊皮斗篷上落满了雪,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
他身后跟着西格德、约根和埃摩尔,三人正合力扛着一个用毛毯紧紧裹着的人形包裹。
那包裹在约根的肩头上挣扎了一下,约根立刻用拳头往包裹上砸了一拳,包裹就不动了。
乌尔夫看到刘备光着脚站在雪地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开始解释。
“头儿,我们在村子外面等了整整一天,才等到这个女人单独回屋睡觉。我们趁着没人注意,从窗户翻进去,把她从床上掳了过来。”
他的声音很干,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显然在雪地里趴了太久没顾上喝水。
刘备掀开遮住俘虏脸上的毯子一角。
一张蓝色的女性维库人脸从毯子下面露出来,眼睛紧闭着,嘴唇发紫。
她的额头上有一块新鲜的红肿——大概是刚才约根那一拳的成果。
刘备把毯子重新盖好,问道:“你们没把她弄死吧?”
约根摇了摇头,“没有。只是怕她大喊大叫,就把她弄晕了。”
他用手指轻轻按了按俘虏脖子上的一处位置——耳根下方,下颌骨后面的凹陷。
“这里用力一按,就会昏过去。”
刘备点点头,转过身朝山坳深处走去,脚底的雪被他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
“走,到篝火边上。把她弄醒。我们好好问问她村里的情况。”
众人来到山坳最深处那块被三面崖壁遮挡住的篝火旁。
火堆已经烧得只剩一堆暗红色的炭火,刘备蹲下拨开炭火,往里添了几根干柴。
火苗重新蹿起来,橘红色的光把周围的雪壁照得忽明忽暗。
除了乌尔夫留下陪同,另外几个斥候都先被打发去旁边坐着休息。
西格德把俘虏往篝火边上一放,转身就钻进了自己用羊皮毯子裹成的睡袋里。
俘虏身上包裹的毛毯被摘了下来。
她里面只穿了一件短小的亚麻睡衣和一条齐膝的短裤,蓝色的皮肤在篝火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她的身材修长而强健,肩膀很宽,手臂上肌肉线条分明,和男性维库人没什么区别——只是更修长一些,线条更柔和一些,但那种柔美底下压着的爆发力不会让任何一个战士误判。
她的双手被乌尔夫用皮绳反绑在身后,脚踝也被捆在了一起。
刘备的目光在她英气的脸庞上停留了一瞬,心里冒出来一个不太合时宜的念头:守护者们吃的是真好。
“把她弄醒。”
刘备下令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动。
哈尔沃点点头,走过去蹲在俘虏面前。
他抓住女维库人胸前的领子,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半坐着,然后扬起另一只手,对着她的脸左右开弓,啪啪啪啪连扇了四记耳光。
女维库人的头被打得左歪一下右歪一下,蓝色的脸颊上迅速浮起了几道深紫色的指印。
片刻之后,俘虏懵懂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瞳孔是冰蓝色的,和那些元龙的鳞片是同一个颜色。
她看到面前哈尔沃那张凶恶的面孔——满脸横肉,眼睛里的光又冷又硬——本能地张开嘴要尖叫,喉咙里刚挤出一个短促的气音,又被哈尔沃一记耳光抽了回去。
“想活就闭上嘴!”
哈尔沃威胁道。
他把脸凑得很近,近到他的鼻息喷在俘虏脸上。
俘虏的眼眶里涌出了泪水,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生理反应。
但她的牙齿咬得很紧,嘴唇在颤抖,喉咙里发出一声被硬压回去的呜咽。
她恨恨地盯着哈尔沃,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们敢掳掠风暴之王的眷属,风暴之王不会放过你们的。”
“那也得风暴之王愿意现身才行。”
刘备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戳在她的心上,“据我所知,风暴之王已经很多年没有现身了。”
女维库人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任何反驳的话。
刘备继续说,“老老实实告诉我们想要知道的,我们会给你留一条性命。”
女维库人转过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刘备。
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然后一口唾沫啐在刘备脸上。
唾沫很黏,混着血丝,从刘备的颧骨上慢慢往下淌。
刘备用手背擦掉脸上的唾沫,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擦一滴雨水。然后他反手一巴掌抽在女维库人的脸上。
女维库人被抽得摔出去,重重摔在雪地上,半边脸磕在雪里,蓝色的皮肤上迅速肿起一个紫黑色的掌印。
她趴在地上,嘴里吐出两颗断牙,牙根上还带着血丝。
刘备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乌尔夫。
“带到旁边去。好好问问她关于俘虏和村里的布置。科尔白天猎到一只山羊,我们把它烤熟吃了一点,剩下的全部给你们留着。我现在去热一下,你们问完了过来吃。”
乌尔夫点点头,一只手抓住俘虏背后的皮绳把她从地上拎起来,和另一个斥候一人架一条胳膊把她拖到了山坳深处的一处背风角落里。
篝火的火焰在黑暗中跳动着。刘备坐在火边,把科尔白天猎的那只山羊剩下的部分架在火上重新加热。
羊肉的表面在火焰舔舐下滋滋作响,油脂从肉的纹理里渗出来,滴在炭火上冒起一小股白烟。
他用匕首削下一小片尝了尝咸淡,然后又翻了个面继续烤。
俘虏压抑的哀嚎从山坳深处传来,混在风里变成了一串叽叽哇哇的噪音,在山坳的石壁上弹跳几次才消散。
刘备不为所动,目光专注地落在烤羊腿上,手指握着匕首的鹿角柄,刀刃在肉面上轻轻划过,把烤焦的边缘削掉。
科尔坐在刘备旁边,双手抱着枪管。
他的眼睛不断往哀嚎声传来的方向瞟,又收回来,又瞟过去。
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转过头看着刘备,开口想说什么。
但刘备的目光依然稳稳地落在篝火上的羊肉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半点跟他对视的意思都没有。
科尔又转头去看哈尔沃。
哈尔沃坐在火堆另一边,正用一块磨刀石磨他的短刀,刀锋和磨刀石之间发出嘶嘶的声响。
他注意到科尔的目光,把磨刀石放下,伸手拍了拍科尔的肩膀,摇了摇头。那意思是——别管,然后继续磨刀。
科尔把想说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渐渐地,俘虏那痛苦哀嚎变成了低哑的啜泣,又从啜泣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喘息,最后彻底安静了。
山坳里只剩下篝火里木柴爆裂的噼啪声和风从崖壁上灌下来的呜呜声。
过了一会儿,乌尔夫一边用雪搓着手上的血,一边从山坳深处走出来,在篝火旁边坐了下来,脸色很不好看。
刘备从烤羊身上割下一条后腿,递到他手里。
羊肉烤得刚好,表面有一层焦黄的脆壳,里面的肉还冒着热气。
“怎么样?”
乌尔夫接过羊腿,但没有马上吃。他低头看着羊腿,心中组织着措辞。
“这女人嘴还挺硬。花了不少功夫,才让她开了口。”
他把羊腿举到嘴边,但没有咬下去。他停下了,又把手放下来,眼睛直直地看着刘备。
“头儿,她们都是疯子。”
刘备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她们把所有俘虏都处决了。然后让那些该死的瓦格里复活成了可悲的僵尸。所有人——她们自己的兄弟、儿子,还有被抓来的巨魔、矮人,全部。做成了僵尸。”
乌尔夫把羊腿搁在膝盖上,油渍在裤子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印记,他浑然不觉。
“就在那个山洞里。那个山洞不是监狱,是停尸房。”
刘备的眉头皱了一下。他往火里添了根柴,火光跳了跳,把他的半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为什么她们要这样做?没有了奴工,她们自己也活不下去。”
这些维库女人和所有维库人一样,不善于营生——她们不会种地、不会打铁、不会养牲畜。
甚至在追随托里姆的时候,她们整日活在“托里姆将要迎娶我”的幻梦中,沉迷于决斗和比武,连给自己做一顿饭都不会。
没有了奴工,她们吃什么?穿什么?谁来修屋顶、劈柴、喂元龙?这是刘备最无法理解的地方。
乌尔夫抓起一把雪塞进嘴里,用舌头碾化了咽下去,“按照琪亚娜的说法——这是她的名字。瓦尔基里安村连续十七年没有出过海德比武会的冠军了。十七年,没有一个人有资格乘上元龙飞到风暴神殿去。她们开始认为自己太过弱小,不配成为托里姆守护者的伴侣。”
他顿了顿,把手里的雪水在裤腿上蹭干。
“而正好前两年,从西部山区来了自称巫妖王使者的人。那人带着能够——能让她们变强的能力,来到了这里。她们便接纳了那人。”
乌尔夫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现在,瓦尔基里安村子里的女人们不再渴望成为托里姆的伴侣了。现在的她们,渴望成为会飞的女武神——渴望永生,和那个叫做巫妖王的怪物的爱。”
刘备不屑地哼了一声,说出了一句他自己都觉得多余的评价:“既愚蠢,又不忠。”
“现在怎么办?”
乌尔夫一边啃羊腿一边问。
他啃得很用力,牙齿撕下一大块肉,咀嚼的时候下巴在拼命工作,好像把这羊腿当成了谁的骨头。
刘备看着篝火。火焰在他瞳孔里跳动着,把他的眼睛照得忽明忽暗。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做出了决定。“把俘虏捆上。等到天一亮,我们就带上她回霜铁堡,交给约尔格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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