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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德从墙角的装备堆里拎出一顶矮人制式头盔扔给刘备。
刘备接住,在自己头上比了一下——只能罩住天灵盖,鬓角以下完全暴露。
“后来我们商议了一下,让奥罗拉代表我们去跟约尔格又谈了一次。
决定把那些装备都重新改造——拆开、重新锻打、调整尺寸,做成贴合我们体型的样式。”
奥德坐到铁砧旁边一块用来垫脚的废铁料上,“约尔格国王答应了。但是由此产生的额外工作量,我们需要另外雇人。铁匠们白天要完成自己的订单,只能晚上加班帮我们做。加班费另算。”
“不能用钱再雇一些人么?”刘备问。
“我们从巨魔那里搜刮的金银不够。主要是战事在即——”
奥德用下巴指了指铁匠铺深处那几件已经接近完工的板甲部件,“如果要赶在你回来之前把装备打造出来,就得出双倍价格雇人连夜干。那还不如我们自己上呢。反正只是出一些笨力气,细致活儿还让矮人们干。”
刘备把手按在奥德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辛苦你们了。”
“这有什么。”
奥德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在他沾满煤灰的脸上格外醒目,“在祖达克的时候,你们不也自己动手干来着么?”
他把手举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表情从放松转成了正经,“对了。你们去那边侦察的情况怎么样?那个向导靠谱么?”
“晚上去我那里,我跟你们通报一下。”
刘备说。
他看了看洞窟外面的天色——太阳已经偏到了西边的山脊后面,只剩下一抹橘红色的余晖在天际线上挣扎。
在这片土地上,白昼短得珍贵,所有活计都得趁着阳光鲜明的时候干完。
他拍了拍奥德的后背,然后转身走出洞窟,一个铺子一个铺子地找过去。
他找到了古斯塔夫,找到了斯文,找到了哈尔多夫。
每一个维库人都站在铁砧前面,手里握着铁锤,脸上沾着煤灰,但眼神都是一样的:专注、认真、不敷衍。
他们在给自己和同袍打造铠甲,每一锤都关系到战场上谁能活着回来。
刘备没有多打扰他们,只是在每个铺子前站一会儿,对里面的维库人点一下头,寒暄上一句“辛苦了”“这件甲不错”“注意眼睛别被火星溅了”。
从前在军营里巡营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的,这不是为了让士兵觉得长官在盯着他们,而是为了让士兵知道长官和他们在一起。
到铁匠区尽头时他数了数,自己小队的战士分散在六七家铁匠铺里,每人都在埋头干活,没有一个人闲逛。
他心里默默记下这几个铁匠铺的位置,然后转身往回走。
等他把整个铁匠区都转了一圈,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哈康、托尔芬、奥罗拉、拉格纳、哈尔沃几个人从不同方向的铁匠铺里走出来,在巷道口汇合。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抱着一个部件——哈康抱着两块刚淬完火的护腿板,托尔芬扛着一对肩甲,拉格纳小心翼翼地捧着一顶还在散发着余热的头盔,奥罗拉走在最后面,怀里抱着一堆皮绳和铁扣,众人一起回到住处。
火盆里的炭火已经点燃,屋子里很暖和。
哈康和哈尔沃把各自抱着的部件往毛皮垫子上一搁,然后其他几人陆续把自己负责的部件凑在一起。
刘备这才看清楚这些散件的全貌——护胸板、背甲、肩甲、护臂、护喉、护腿、头盔、铁靴,十几件大小不一的铁甲整整齐齐地铺在毛皮垫子上,拼出了一个完整的维库人轮廓。
一套可以覆盖维库人全身的铠甲摆在了地上。
这件铠甲的底色是铁灰,但表面被矮人工匠用某种淬火工艺处理过,在火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暗蓝色冷光。
护胸板的正中刻着维库人古老的符文,意味着“守护”,刘备以前在亚勒伯龙府库里的符文盾牌上见过同样的图案。
肩甲的边缘包着一层黄铜,黄铜上敲出了整齐的铆钉,铆钉排列成一道弧线,和维库人肩膀的弧度完全一致。
护喉的内侧垫了一层柔软的羊皮,羊皮被缝得细密平整,不会磨破脖子。
披风是深蓝色的厚呢料,边缘镶着银灰色的滚边。
整套铠甲放在一起,比刘备白天在铁匠铺里看到的其他组件要更华丽。
刘备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护胸板上那道符文。
符文的刻痕很深,凹槽里填着暗银色的金属粉末,在火光下微微发亮。
他问道:“这件甲不错啊——是你们谁的?”
古斯塔夫从门口走进来,他肩膀上还扛着自己那件刚完工的板甲,听到刘备的话,嘴角往上一扯,“当然是你的。”
刘备转过头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我的?”
“你是我们队长,难道不应该用最好的么?”
古斯塔夫把自己那件板甲靠在墙上,走到刘备面前,用指节敲了敲护胸板上的符文,发出沉而清脆的回响。
他把手收回来,叉在腰上。
“你看约尔格国王——又短又胖,但他那身行头一穿出去,不用开口,别人就能一眼认出他是矮人的头儿。”
他又指了指刘备面前那件泛着暗蓝色冷光的铠甲,“等以后再去别的地方,不用别人说,就知道你是谁,谁在代表我们说话。”
刘备看着他,然后目光从古斯塔夫脸上移开,扫过哈康、托尔芬、奥罗拉、哈尔沃、拉格纳,扫过每一个站在他面前的战士。
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嘴角往上弯起,露出了笑意。
作为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这是很难得的事情。
之前在祖达克,他是带队冲锋的指挥官。
在逃亡路上,他是制定路线的头儿。
在霜铁堡城门下,他是代表他们和矮人国王谈判的发言人。
这些角色都很重要,但都不够——不够让他们从“跟着这个人能活命”的信任,变成“这个人就是我们的首领”的认可。
今天这件铠甲不是兵器,不是防具,是旌旗。
是把他们心底里已经认了但嘴上从来没说过的那句话,用铁锤和炉火一锤一锤地敲进了镔铁。
虽然刘备不像那些世家大族一样那么在意上下尊卑,但眼下这种被认可和信任的感觉,还是非常好的。
同伴们见状知道刘备高兴,便起哄着让他穿上看看。
哈康已经从地上抓起护胸板往他身上比划了,托尔芬拎着肩甲绕过火盆走过来,嘴里念叨着“先把护喉系上先把护喉系上”。
哈尔沃在旁边喊:“按顺序来!护喉最后套,头盔最后戴——古德蒙德说的!”
刘备答应下来,把双臂微微张开。
奥罗拉走到他面前,从她那个不离身的皮囊里取出今天才从铁匠铺领回来的新皮绳。
她先把护胸板按在刘备胸口,用皮绳穿过背甲两侧的锁扣,从刘备腋下拉到背后,收紧,打结。
皮绳穿过锁扣时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她用力一拉,护甲牢牢贴在他的躯干上。
然后是肩甲——托尔芬把他那对泛着黄铜光泽的肩甲扣在刘备肩膀上,奥罗拉把肩甲和胸甲之间的连接皮绳一一系紧。
接着是护臂,哈尔沃把两只锻造铁臂铠套上刘备的小臂,内侧的皮绳绑在手腕上方刚好不影响握剑的位置。
护喉是拉格纳亲手戴上去的——他把那块内侧垫着羊皮的弧形铁片箍在刘备脖子上,调整弧度,贴合喉结下方的凹陷,然后从后面拉紧皮绳。
最后是护腿和铁靴。
等护甲全部穿好之后,奥罗拉从毛皮垫子上拿起那件深蓝色的厚呢披风,抖开,绕过刘备的肩胛骨,在护喉下方用一枚铜扣系住。
披风的边缘垂到刘备的小腿位置,微微晃动。
刘备站在众人面前,穿着全套铠甲,系着披风。
他把头盔戴上——那顶全封闭式的头盔遮住了他的整张脸,只露出一条窄窄的眼缝,眼缝里透出他瞳孔深处的光。
他转过身,一言不发地看着众人。
火盆里的火焰跳动着,在他暗蓝色的铠甲表面投下一片不断变幻的光影。
护胸板上的符文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银光,肩甲上的黄铜铆钉在黑暗中闪闪发亮,披风在他身后微微晃动,把门口灌进来的冷风挡在外面。
他身上散发出一股强烈的压迫感,令众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中只能冒出一个念头:就是他,也只能是他。
突然间,门被推开。
奥德、斯文和古斯塔夫三位队长说笑着联袂走进来——奥德走在前面,手里还拎着刚才在铁匠铺里没喝完的半瓶麦酒。
斯文正用手比划着什么,说到“他那件护肩的弧度简直——”然后就停住了。
他们三个人同时看到了站在屋子中央的全副武装的身影,脸上的笑容在同一瞬间被憋了回去,手都不约而同地往腰间摸了一下。
古斯塔夫第一个认出了刘备。
虽然他和刘备关系最好,但也愣了一息的时间,然后犹豫着问道:“留贝尔……队长?”
古德蒙德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都在旁观这场换装,此刻嘴角挂着一个坏笑,替自己的队长说道:“怎么样,没认出来吧?”
刘备摘下头盔,把头发从脸上甩开。
他的头发在头盔里被压得贴在头皮上,几缕碎发遮住了视线,不得不用手把它们往后拨。
“不行,头发披散着戴头盔还是太难受,得扎起来。”
他把头盔夹在腋下,用手指捋了捋打结的发尾。
作为泰坦的造物,维库人和矮人一样喜欢留长须长发。
以前戴着从祖达克战场上捡来的轻盔还好说,现在换成这种全覆盖式的头盔,头发没弄好就容易遮挡视线——在战场上被自己的头发遮住眼睛,这种死法太蠢了。
“啧啧。”
古斯塔夫绕着刘备转了一圈,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每一个细节——肩甲上的黄铜铆钉,护喉内侧的羊皮衬垫,披风边缘的银灰色滚边。
他伸手摸了摸护胸板上那道符文的刻痕,指尖陷进凹槽里,触感冰凉而坚硬。
“这一身可真好看,防护作用也很强。”
他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身上那件还缺了半边肩甲的半成品,毫不掩饰羡慕地说,“搞得我也想弄一身一样的。”
哈尔沃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不紧不慢地开口了,“那可不行。这身铠甲是我们特意为留贝尔首领设计的。为的是让他站在约尔格国王身边时,能够代表我们维库人说话。”
他用下巴朝刘备的方向扬了扬,“你要是弄出一件一模一样的,那么其他人该向谁说话呢?”
古斯塔夫一时语塞。
他把手从自己那件半成品上放下来,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哈尔沃的说法让他有些不舒服,但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会不舒服,更不确定该怎么表达这种不舒服。
那种感觉像是手里的斧柄被人换了,新的斧柄没什么问题,但握着就是不顺手。
他不知道,这就是权力从手中滑走的失落感。
奥德把那半瓶麦酒放在桌上,酒瓶和石板桌面磕出一声脆响,用轻松的语气道,“那确实。留贝尔队长现在是我们的领袖,总不能比矮人的领袖寒酸吧?”
他顿了顿,把目光转向刘备,懒洋洋地转开了话题,“上午你说跟我们通报一下侦察的情况,现在可以么?”
哈尔沃和古斯塔夫的对话,刘备听得很清楚。
哈尔沃的意思——立刘备为首领,在所有人面前确认他的权威——他是知道的。
古斯塔夫那一瞬间脸上的阴郁代表着什么——那种被剥夺了什么却说不出被剥夺了什么的不适——他也是知道的。
但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抱着头盔,没有说话。
蛇无头不行,虽然只是六十多个人的团队,最终还是要定下一个头领。
在祖达克的时候,他和奥德、古斯塔夫、斯文只是盟友关系——四个队长,各带各的兵,商量好了就一起行动,商量不好就各打各的。
从祖达克逃出来之后,因为风暴峭壁人生地不熟,其他人都跟着自己来到霜铁堡。但这只是因为自己认识奥赖恩,知道这里有矮人,而不是因为他们认他做主公。
这种模式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对辗转九州数十年、统兵数十万的刘备来说,给区区六十多个人当统领没有任何问题。
只是他不想用过激的手段收权——在别人的地盘上搞内斗,只会让矮人看笑话,也会让巫妖王的爪牙有机可乘,所以从没有主动推动这件事。
但是既然此刻这个话题被哈尔沃和古斯塔夫摆在了台面上,他也不会刻意阻止。
大战在即,如果要分道扬镳,此刻是最好的时机,总比上了战场再被人质疑强。
从眼前的情况来看,奥德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刚才他那句“留贝尔队长现在是我们的领袖”说得很自然,不像是违心之言。
斯文没有开口,但他也没有反对——在维库人的规矩里,沉默本身就是表态。
古斯塔夫虽然被哈尔沃怼了一下有些不舒服,但他对刘备担任领袖这件事本身似乎也并没有任何异议。
他只是没想清楚“领袖”意味着什么。他需要时间。
也许以后还会有变数。
但此时此刻,没必要再往前逼。
于是他就着奥德的话头说道:“是的,先坐下吧。”
他把头盔放在桌上,朝哈康点了点头,“哈康,去找格兰特老头儿买三壶淡酒。你们分两壶,几位队长和我分一壶。”
“好嘞。”哈康从毛皮垫子上蹦起来,脸上的兴奋还没完全消退。
奥罗拉从腰间那个从不离身的皮囊里摸出几枚银币,放在哈康手心里。
银币在火光下闪闪发亮,是她用巨魔的银锭从矮人那里换来的钱币。哈康把银币攥在手心里,推开门跑了出去,脚步声在巷道里渐行渐远,然后被石板尽头灌进来的风声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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