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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我跟你说，这件绝对是好东西。你看这龙吐珠的雕工，这种掐金丝的技法，只有风暴峭壁北边那座已经废弃上千年的远古锻造台上才做得出来。如果是完整的，少说也能值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
刘备看着那五根绿色手指，没有说话。
“但是呢，看到这里没有？“
萨尔克翻过脚环，用指甲点了点环内侧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纹，“这里裂了。裂痕很浅，不影响佩戴，但是如果要转手卖给铁炉堡那些挑剔的矮人贵族，他们肯定会砍价。所以在我这里，我给这个数——“
他把五根手指收回两根，只留三根。
刘备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看起来似乎并不是很关心。
萨尔克放下金脚环，又拿起一个用鲸骨和铁皮镶成的梳妆盒，盒盖上嵌着一颗拇指大的蓝色宝石。
他把盒子翻来覆去地展示了一遍，说话的语速越来越快，词与词之间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上一个数字刚蹦出来下一个就追了上来。价格堆着价格，算得刘备脑仁直跳。
他做了一辈子大事。
从安喜尉到平原相，从徐州牧到汉中王，最后登基称帝——他批阅过的赋税账册从来都是按照郡县为单位计算的，一郡一年收多少谷，一州一年纳多少绢，光是益州一地的盐铁之利就能养活两万大军。
他哪里会仔细研究一只铁锅多少银币，一条锁链值几个铜板？
而且刘备很清楚，地精这么一桩一桩地报价，是要让他算不清账。
东西越多，价格越碎，脑子就越乱，脑子越乱就越容易被牵着鼻子走。
这种套路，他在涿郡贩马的时候就已经见过无数遍了——鲜卑人卖马是把好马跛马混在一起，让你挑几匹好的搭几匹差的，差的反倒抬价更高。
换汤不换药而已。
最后他实在听不下去，索性直接开口打断：“萨尔克掌柜，你直接说个总价吧。“
萨尔克闻言一愣，举着羊皮纸的手僵在半空中，那张写满了密密麻麻数字的纸在风里抖了抖。
他的表情从热情变成了受伤，嘴角往下撇着，看起来不太高兴，“留贝尔首领，您怎么能如此轻视这些数字呢？“
老地精把羊皮纸卷起来握在手心里，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刘备的胸口，委屈道，“如果您不记住这些——哪些东西贵重，哪些廉价——到时候您把高价值的宝贝当做垃圾放走了，低价值的东西当宝贝扛回来，岂不是耽搁——“他差点说出“我发财的机会“，舌头在嘴里打了个卷，及时改口，“——您发财的机会？“
萨尔克忽然收了话头，转过身朝村口的方向喊了一声。
一个地精从工程车的方向跑了过来。
这个地精比萨尔克年轻得多，耳朵的弯曲弧度还没那么深，脸上的褶子也少得多，下巴上光溜溜的没有一根胡须——在地精的审美里，这大概算得上清秀。
“留贝尔首领——“
萨尔克把那个年轻地精往前推了一步，“这个小家伙是我手下最机灵的一个小子。以后就让他跟着你吧。只要你给他开工资，打完仗之后给他也分一份战利品，以后他就随你使唤。“
年轻地精不等刘备回应，已经一把摘下头上的皮帽子，朝刘备深深鞠了一躬。
他的鞠躬动作非常标准——腰弯到了接近九十度，皮帽从手里垂下来，帽檐扫过冻土上的碎石。态度恭谨，姿势娴熟，显然是练过的。
“大人，我是吉克斯·锈轮。愿意为您效劳。“
他直起身，把皮帽重新扣回头上，然后用更快、更亮、更油滑的语气继续说道：“我来自热砂港贸易公司。缺斤短两、以次充好、囤积居奇、虚假报价、暗中垄断——这些我都会。抬价压价是基本功，货源争夺是老本行。只要您付我工资，让我干什么都行。别的不敢说，跟人谈价钱，天底下没有几个人是我的对手。“
这小子在吹牛批——不过刘备一听，眉头就舒展开了。
奥罗拉管后勤，在于心细可靠。她管着钱粮却从不中饱私囊，如果有一天队伍缺粮了，那么最先饿死的一定是她自己。
但是让她去跟人讨价还价……刘备还记得在霜铁堡的时候，为了买一根皮绳，她差点跟店老板打起来。
维库人天生就不会做生意，他们的交易逻辑非常简单：
我觉得这个值多少，你觉得这个值多少，如果差得不多就直接换，差太多了就打一架，谁赢了按谁的价。
这个小地精正是刘备需要的人才。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把吉克斯从地上拉到面前，郑重地说：“那么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商务负责人。以后所有战利品的处理、物资的采买、跟外界的银钱往来，都由你来经手。只要你在我的队伍里一天，就没有人敢糊弄你。“
吉克斯眨了眨眼睛，嘴角往两边咧开了一个巨大的弧度，几乎把整张脸都裂成了两半。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自己的老东家萨尔克，脸上的笑容只用了一瞬间就换成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冷酷表情。
“所以——萨尔克先生，我们重新来一遍。刚才你报的那些价格，我全都听到了。脚环三成、金链三成、梳妆盒两成五——我说的不是往下砍，是往上加。当着我的面糊弄我家大人，这可是坏了规矩的。按热砂港第一百三十四号贸易条例的补充条款来说——“
“嘿！小子！你签了终身合同么就提规矩？条例上的名字签了谁的，要不要我提醒你一下？“
萨尔克的嗓门立刻拔高了八度，绿脸涨得发红，两只耳朵翘得比刚才更直了，“再说你上个月犯的事情，要不是我帮你瞒着——“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吵了起来。
萨尔克用手拍着战利品堆上的金饰，吉克斯就扒开他的手指往里指那件鲸骨梳妆盒上的裂纹。
萨尔克把地精贸易条例搬出来一条条念，吉克斯就对着念回去，还能横挑鼻子竖挑眼地指出他记错了段落编号。
最后所有货物的价格，在萨尔克最初的报价基础上，全部涨了三成。
吉克斯把一份用炭笔写在羊皮纸上的最终价目表折好，揣进怀里。
然后他走到刘备身边，仰着头，那两只大耳朵在风中微微扇动。
“大人，谈妥了。回去我就把这些东西换成我们能用的物资。粮食、皮毛、铁料、danyao，什么都行——地精的商栈到处都是，什么都有。“
刘备拍了拍他的脑袋，然后去找奥德商量商量今夜执勤的顺序。
他根本没有仔细听刚才那些价格数字，自然也没有在他走后，战利品堆的另一头，萨尔克拍了拍吉克斯的肩，压低嗓门说的那句话：
“你跟着这个大块头，不要轻视他。“
萨尔克的声音忽然沉下去，收起了刚才吵架时的刻薄语调，“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我能看得出来。他和其他那些傻大个儿不一样。他是真正的大人物，你可不要糊弄他。“
吉克斯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刘备的背影，“明白了，舅舅。“
当联军带着战利品和俘虏回到霜铁堡时，城门已经在等着他们了。
约尔格国王派了亲卫队长在城门口迎接，还安排了三辆货运板车帮忙把战利品运进城。
但入城的时候，矮人守卫拦住了维库人们，约尔格只肯让刘备带着两个随从进城。
其他人——包括奥德、古斯塔夫、斯文和他们各自小队的所有战士——都必须在城外等候。
约尔格给出的解释很直接：“冰维库女人不值得信任。我不想让她们看到任何城内的情况。“
他说的“她们“，是那些俘虏。
刘备看了看身后那群挤在一起、身上还裹着矮人医疗师给的亚麻布条、双手被反绑的冰维库女俘虏。
她们低着头，蓝色的脸上沾满了战场上的烟灰和血痂。约尔格担心她们在衣服下藏武器，只让她们穿着单衣，冷得嘴唇不停地哆嗦着。
就算她们是战士出身，这副样子也绝不可能对一座全副武装的矮人城市构成任何威胁。
刘备没有跟约尔格争辩。
他理解约尔格的顾虑，毕竟没有人能预见未来会发生什么，约尔格只是不想再冒任何风险，哪怕那个风险只存在于想象中。
于是刘备对奥德交代了几句，然后带着哈尔沃和哈康进了城。
其他维库人战士则在约尔格的安排下，来到霜铁堡城外废弃的石料场安营扎寨。
这片石料场正是他们之前练兵的场所，地面上用炭笔画的阵型图，已经被风模糊了一半，但楔形阵的箭头和圆阵的轮廓还能依稀辨认。
矮人们送来了一批帐篷、毛毯和食物。
约尔格大概是心里过意不去——他自己是国王，躺在有火炉的房间里吃熏肉喝麦酒，而刚刚为他打了一场硬仗、死了四个人的维库人盟友却在城外的冻土上啃硬面包。
所以他额外做了一件事：派人把自己部众在行军时使用的帐篷、拖车和驮兽，全部送到了石料场。
驮兽是一种刘备从没见过的生物——体型介于驴和犀牛之间，背上披着一层棕褐色的厚毛，鼻子是扁平的，额头上有两对向上弯曲的长板角。
矮人管它们叫锹角鹿，说这种chusheng耐寒能驮重，唯一的毛病是犟——不走就不走，你踢它它不动，你拿鞭子抽它它也不动，非得拿一块干薯干在它鼻子前面晃一晃，它才肯抬起蹄子往前走一步。
刘备用一块干薯干试了试。果然如此。
当天晚上，矮人们送来一顿热饭——炖羊肉配黑面包，外加一桶矮人麦酒。维库人们围着火堆吃完了这顿饭，然后便各自钻进了帐篷。
刘备没有睡。
他坐在火堆旁边，拿出自己的双剑，用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着剑刃。经验告诉他，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要保证随时可以投入战斗，才能活到最后。
磨刀的声音嘶——和远处山风的呜咽混在一起。
他一边磨剑，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明天之后的路线。
从瓦尔基里安村缴获的情报、从萨尔克口中套出的贸易路线、从菲拉和约尔格那里得到的地理信息，他全都在脑子里拼在了一起。
诺森德不是九州，这里没有驿道可以沿着走，没有烽燧可以传讯，没有关隘可以据守。
在这里，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要么翻山，要么渡海——中间没有驿站也没有城池。
如果要从风暴峭壁回亚勒伯龙，最近的路线是穿过祖达克。
但祖达克此刻还在打仗——亡灵和巨魔都杀红了眼，任何不属于其中任何一方的人进入战场，都会被当成敌人的援兵来砍。
更何况，刘备现在已经把两边都得罪死了。巨魔可不会管你是好维库人，还是坏维库人。
从别处绕道过去，就得南下穿越龙骨荒野，然后再往东穿过灰熊丘陵。
这一路上的路程，至少要走两个多月。
龙骨荒野是巨龙的领地，虽然巨龙一般不理会地面上的事情，但谁也不能保证不会撞上一头心情不好的老龙。
据说，占据龙骨荒原的不是那些普通野兽的元龙，而是得到泰坦祝福，拥有强大魔法的巨龙。
虽然刘备没见过它们，但是能够不要招惹最好就不要招惹。
最后，他心里有了一个大概的方向：南下，越过龙骨荒野，到海边，找船回亚勒伯龙。但细节还缺了一大块——走哪条路、带多少粮、到了海边找谁借船，全是未知。
他转过头，在火堆边找到了那个绿色的矮小身影。
吉克斯还没睡觉，正抱着一块比他脑袋还大的干酪一边啃，一边用炭笔就着火光算着白天的账目。
“吉克斯。如果要去嚎风峡湾，走哪条路最快？不经过祖达克。“
吉克斯把嘴里的干酪咽下去，歪着脑袋想了片刻，“如果要避开祖达克，那么最近的道路就是从龙骨荒原南岸的莫亚基港，乘海象人的商船向东，在卡玛古港上岸。“
“具体路线，你心里有数么？“
吉克斯似乎感觉自己的专业水平受到了质疑，撇着嘴开始往外蹦地名：
从霜铁堡南下，穿过冰喉峡谷平原，穿越晶歌森林，沿冰川裂缝南下龙骨荒野，一路到海边莫亚基港。
每个地名后面都跟着一串数字——多少程、多少天、路上有没有地精商栈、商栈老板叫什么名字、信不信得过。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翻任何地图，似乎地图就长在他眼皮底下，每一个坐标都被不知道多少代地精商人的账本和传单刻了进去。
刘备听完，点点头：“我要去嚎风峡湾，你帮我规划一下路线和需要的补给，然后去跟你的老东家谈一谈，帮我补齐。“
吉克斯愣了不到一息，眼睛就亮了。
他掏出炭笔和羊皮纸，趴在一块被篝火烤热的石板上，刷刷写了几行字。
写完之后他把羊皮纸举起来吹了吹炭灰，折好，到霜铁堡里找了个巨鹰骑士帮着跑腿。
条子的收件人是萨尔克·螺栓锤副总经理。
内容很简短：
-留贝尔首领一行六十维库人，欲南下嚎风峡湾。-途经龙骨荒野，k3有物资可搭车护送。-价格面议，请速定夺。-你外甥。
萨尔克收到条子的时候，正在自己那个用铁皮和木板搭建的副总经理办公室里，对着几个浑身沾满油污的年轻地精训话。
他打开条子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完眉头皱起来，第二遍看完眉头松开，第三遍看完他从椅子上蹦下来，三步并两步跑到了k3营地首席执行官莫克托·铜钱的办公室里。
从条子被送到k3营地，到萨尔克和铜钱达成协议，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第二天一早，萨尔克亲自带着合同赶到了霜铁堡——他气喘得还没匀下来，皮帽歪在一边，衣领上的扣子系错了位置，但他手里那份合同已经签好了k3的印章：
一只踩在铜钱上的靴子，靴底压着一行地精文字——时间就是金钱。
合同的内容很简单。
刘备的队伍为k3营地装载南运物资提供安全保障，地精们负责这一路上的全部给养。
到了莫亚基港之后，k3帮刘备安排去嚎风峡湾的船，费用从以后双方合作收益中抵扣。
对于双方来说，这都是一笔非常合算的买卖。
地精不用担心这帮刚从土里被挖出来的老古董抢自己的货物——维库人无处销赃，也不知道这些东西价值几何。
这些被伊米尔隆王的大休眠封闭了数千年的战士，连什么叫做“市价“都不清楚。
而维库人也不用担心地精会失信。
谁敢对六十个身披铁甲、脚踩矮人锻造铁靴的巨人失信？
萨尔克临走时还留下了一辆工程车。
又过了一天，刘备带着五十九个维库人战士和十五个冰维库俘虏，告别了约尔格和他的矮人部众，踏上了南下的道路。
约尔格承诺会在刘备回到亚勒伯龙之后继续想办法提供支持——如果他能活着回到亚勒伯龙的话。
于是，刘备领着自己的战士，俘虏，和矮人赠送的三辆辎重车，开启了南下的路。
不过，他们才从霜铁堡离开半天功夫，就遭遇了恶劣的天气。
风暴峭壁的暴风雪说来就来，没有任何预兆。
前一瞬头顶还是一片灰蓝色的天，能看到几只巨鹰在远处盘旋。下一瞬，天色突然黑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北面推过来，压得极低，几乎要碰到地面。
风从云层下面灌过去，发出尖锐的啸叫声，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铁板。
雪花从四面八方横着砸过来的，每一片都有指甲盖那么大，边缘尖锐，砸在脸上就是一道浅浅的白印。
不出十个呼吸，能见度就缩到了十步之内。
刘备立刻下令停止前进，所有人就近寻找避难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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