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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克斯顿了顿，用指甲抠了一下骨头缝隙里残留的骨髓，抠不出来，于是放弃了，把骨头丢进了篝火里。
火堆里传来噼啪一声脆响，油脂在火焰中炸开，溅起一小簇火花。
“以前，和诺森德关系最紧密的人类王国是洛丹伦。“
吉克斯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不再是刚才介绍海盗时那种眉飞色舞的语气。
他又拿起一根没有啃完的骨头，但没有吃，只是握在手里，用骨头的一端在碎石地上画着圈。
“洛丹伦是东部王国北方最大的国家——比暴风城还大。洛丹伦的首都也叫洛丹伦城，是整片大陆北方的人口最集中的城市。城墙是大理石砌的，白色的那种，从远处看像是被雪盖了一层。国王泰瑞纳斯·米奈希尔二世是个好人——至少我们地精是这样评价的。他在位的时候，洛丹伦的关税很低，贸易通道畅通，我们在东部王国最赚钱的几条贸易线，有三条经过洛丹伦。“
他用骨头在碎石地上画了一个圈，表示洛丹伦，然后在圈的上方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可惜，几年前，洛丹伦被灭了国。不是被外敌灭的——灭它的是它自己的王子。“
“当时的王子阿尔萨斯是个圣骑士，年纪轻轻，长得也好看，还有一头金发——反正人类觉得那叫英俊。但是后来他被巫妖王——不是你们砍碎的那个分身，是冰冠冰川里的那个本体——给蛊惑了。他从一个圣骑士变成了一名死亡骑士，回到洛丹伦城的那天，王宫里挂的还是迎接英雄的旗帜。他走进他父亲的宫殿，跪在王座前——他父亲以为他在向国王行礼，伸出手准备扶他起来。然后他拔剑了。“
吉克斯做了一个从腰间拔剑的动作，只是因为他的腰间没有剑，所以看起来只是在原地扭了一下腰。
“他杀了他的父王，然后又亲手杀死了自己的老师乌瑟尔·光明使者。洛丹伦城从那一天起变成了死城。被瘟疫感染的市民从各个街道上涌出来，变成了僵尸，整个城市的活人在三天之内全部变成了亡灵。从那以后，洛丹伦就成了天灾军团在东部王国的老巢。“
篝火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连最勇猛的维库人战士也被地精的话震惊了：这还是个人？
“弑父弑师？“刘备不敢相信地摇摇头，“此人真是罪大恶极。后来他死了么？“
吉克斯把骨头在手里转了一圈，说道，“不知道。后来——后来他的主人把他召去了东边。燃什么军团，是什么来着……总之就是一群长着犄角、浑身冒绿火的大块头恶魔。从那以后，他就没有了消息，也许已经死在了海加尔山，我听说他最后一次被人看见就是在那里。“
“不过，阿尔萨斯走之前在洛丹伦留下了一些亡灵。这些亡灵——怎么说呢，并不是所有的亡灵都像瓦古那样完全没有自我意识。有一部分，或者说，相当一部分，重新找回了自己生前的记忆，也找回了自由意志。他们由曾经的高等精灵游侠将军、现在的被遗忘者女王——希尔瓦娜斯·风行者——统帅，加入了部落。“
刘备的眉头皱了起来——这是他今天听到的第三个完全陌生的名词了。
“部落是什么？“
“部落是——“
吉克斯用手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大圈，那个圈大到地精的手臂完全伸不开，看起来他好像在原地张开双臂试图拥抱空气。
“部落是由兽人建立的一个，呃——跟联盟差不多的玩意儿，但不是联盟。现在在西边的另一块大陆上，叫卡利姆多。部落的城市在杜隆塔尔，一座建在红色荒原上的石头城。他们的首领——现在是萨尔，一个萨满祭司。他是个兽人，但他是被人类养大的。很传奇的故事……“
刘备打断道，“兽人又是什么？“
“这——“
吉克斯张了张嘴，闭上，又张开。他看了看篝火，看了看手里的骨头，又看了看刘备，最后叹了口气，用一种已经放弃了追问的语气说：“大人，要不——我从头开始讲吧。“
刘备点了点头。
于是在暴风雪的呼啸之中，吉克斯坐在篝火旁——那堆篝火的火焰高度已经超过了地精的头顶，但对他来说还是不够暖，所以他又往火堆旁边挪了挪，直到他的鼻尖离火焰只有不到一拳的距离——向刘备和其他几个维库人队长们讲述着当前这个世界的局势。
从亚勒伯龙苏醒以来，维库人们一直在这片北方冰雪大陆上摸爬滚打。
先是被巫妖王抓去当炮灰，在祖达克打了几个月的仗，死了无数同族；
然后好不容易逃出来，翻过风暴峭壁的雪山，打了瓦尔基里安村。
他们对这个世界的全部认识，只停留在祖达克的长阶上——巨魔、僵尸、通灵师、巫妖王，还有那些从金萨卡拉祭坛上飞起来的瓦格里。
除此之外，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而现在，终于有一个能说清楚外面世界的舌头了。
虽然这个舌头此刻正在舔自己手指上的油脂——吉克斯讲到中途就饿了，又从火边捡起刚才那块被他丢进去烤的骨头，发现已经被火烧焦了，只好重新从奥罗拉那里讨了块新的。
吉克斯的讲述范围非常广。
他像个真正的商人一样，把世界当成了自己的货栈地图，从东部王国的库尔提拉斯一路讲到暴风城，从卡利姆多的杜隆塔尔一路讲到南部沙漠里的加基森。
他提到了各个种族之间的关系——哪些是盟友，哪些是世仇，哪些表面友好暗地里互相捅刀子，哪些互相捅刀子但其实私下又有贸易往来。
他还提到了诺森德的本地势力，除了已经被巫妖王打残的冰霜巨魔帝国之外，还有熊怪、猛犸人、海象人、牦牛人——这些种族人口稀少，分散在大陆的各个角落里，有些还在负隅顽抗，有些已经放弃了挣扎。
“整个大地怎么被分裂成了这么多块？“
奥德突然插了一句，他非常困惑，现在大地的形状和他休眠之前完全不一样。如果不是因为醒来时，身边还有其他兄弟，他都会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穿越到了别的世界。
“我记得——那时候莱登大人带着将士们步行去奥丹姆的。奥丹姆在南方沙漠里，很南，很南。我们出发的时候大地是连在一起的，北起风暴峭壁，南到奥丹姆，没有海，没有海峡，中间是连成一片的陆地。怎么现在中间会隔了这么一大片海？“
吉克斯摇了摇头。
“没人知道。你们沉睡的那几千年里，应该发生了很多事情——天崩地裂、海陆变迁，总之在好几块大陆之间只有无尽之海。我们地精倒是有不少学者在研究这个，但是他们从来没法说服彼此，也从来没人愿意出钱赞助他们进行更深入的研究。“
他用骨头在碎石地上画了几个圈，分别代表诺森德、东部王国、卡利姆多，还有三者之间的岛屿小国。然后他把骨头丢到圈外面，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那你们的老家呢？小个子。“奥德追问道。
吉克斯愣了一下。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空了一瞬，“我老家……啊，啊，我已经很久很久没回去过了，想不起来了。“
他讪笑着说道，“抱歉，奥德队长，你知道，我的小脑瓜记性不好，记不住太多东西。“
刘备听出吉克斯不想谈这个话题，想想也觉得正常。
他们这样的绿皮小个子，善于经商却武力孱弱，把生意做到全世界积攒了无数的财富，如果不把老家藏好一点，恐怕早就被灭族了。
如果换做是自己，大概也不愿意在六十几个身披重甲的巨人面前谈论这个话题。
于是他打断了奥德的话，继续问道：“那暴风王国又有哪些英雄？“
吉克斯顿时又来了精神。
…………
许久之后，洞穴外面的风声渐渐小了。篝火里的木柴已经烧得只剩一堆暗红色的炭火，维库人队长们一个个裹着毛毯沉沉睡去。
俘虏们也睡着了，只是奥罗拉每过半个时辰就会睁开眼睛扫一遍角落，确认没有人乱动，才重新闭上眼睛。
只有刘备还醒着。
他把后背靠在冰凉的石壁上，毯子拉到胸口，眼睛半闭着，瞳孔里映着暗红色炭火的余光。
从吉克斯的口中，他终于对这个陌生的世界有了一个轮廓。
把自己从长眠中唤醒的那个穿着紫袍的女人叫凯勒，凯勒带来拖走自己的那两个怪物叫憎恶——这些都是后来才知道的。而在这些名字的背后，是一个远比九州更加广阔的天地。
把维库人从休眠中唤醒的，原来并不是维库人自己。
是一群和维库人长得很像、但身高只有一半不到的生物——人类。
人类和自己一样，有血，有肉，会生，会死，同样被巫妖王奴役、欺骗、屠杀。
除了人类，这个世界上还有矮人——他已经见到了；
侏儒——据吉克斯说是一种比矮人还矮的种族，住在铁疙瘩里面；
巨魔——他已经和它们打了几个月的仗；兽人——身材比人类高大一些，但是更加强壮，皮肤是绿色的，来自另一个世界；
牛头人——一种用两条腿走路的牛；
被遗忘者——亡灵，但有自我意识；
血精灵——曾经的高等精灵，被天灾摧毁王国后改了个名字；
德莱尼人——从天上来的蓝色大个子，长得有点像冰维库女人，但又不太一样。
在九州，无论是山越还是羌胡，哪怕是洛水之畔那些从西域远道而来的胡人商贩，起码还长了一张人的脸。
丑则丑矣，起码生下来就是爹娘养大的，吃五谷杂粮，说人话。
但这个世界里面有着不止一种天生为战而生的种族，而且每一种都有足够强大的军事力量和文化传承，让他们在被更强大的势力侵扰时没有被灭族。
这让刘备意识到一件事：巫妖王并非没有敌人。
人类联盟中的洛丹伦王国与他有灭国之恨。
部落中的被遗忘者和血精灵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一个亡了国，女王是阿尔萨斯亲手杀死后再复活的游侠将军；一个同样亡了国，九成九的族人死在那场入侵中。
这两股力量如果拉在一起，未必不能形成联吴抗曹的局面。
当年曹操坐拥青、冀、幽、并四州，挟天子令诸侯，整个北方被他一统。
自己那时候只有刘琦让出来的江夏和半块残破的荆州，军队不过两万，连一座稳固的后方城池都没有。
是靠什么翻盘的？靠江东孙氏。
孙权也不想亡国，所以他愿意和自己一起赌一把。
现在的情况何其相似。
巫妖王坐拥冰冠冰川，以天灾军团蚕食整个诺森德，力量远超任何一个单一势力。
而被遗忘者恨他，血精灵恨他，洛丹伦的遗民恨他，暴风城和奥格瑞玛的统治者活在巫妖王的威胁中——这些势力里的任何一家都扛不住巫妖王。
但如果能把他们串联起来……
不过，无论是部落还是联盟，都远在大海的另一侧。自己没有船，也没办法派使者过去。
而且就算能派使者，自己凭什么让对方信服？
当年自己受邀前往北海郡营救孔融时，至少孔融还是北海相——有地盘，有名分，有几千郡兵。
他去救北海相，是以弱扶强的壮举，天下人看了都会觉得他仁义。
可如今去求援，又是什么身份？一个蛮族酋长？守护者麾下被遗忘的残兵？
力量不对等的盟友关系，最后终究会变成附庸关系。他这辈子寄人篱下的日子过得太多了。
在公孙瓒手下当别部司马，在陶谦手上领过豫州刺史，在曹操帐中当过左将军，到了袁绍那里，也不过是个客将。每一次寄人篱下都意味着要看别人的脸色，要替别人卖命，要把自己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兵力拿去给别人当炮灰。
刚从巫妖王的魔掌里逃出来，没必要立刻又钻到别人裙底下当狗。
要想与这些国度的君主平等相处，最起码，要先把亚勒伯龙的维库人们从巫妖王的控制中夺回来。
亚勒伯龙的地窟里还有很多仍在沉睡的同胞——那些还没有被通灵师们挖出来的、还活着的、还没有被洗脑变成瓦古的维库人。
他们是自己唯一的兵源，也是唯一有可能壮大这支队伍的根基。
刘备闭上了眼睛。洞穴外面，暴风雪的呼啸声已经完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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