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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队伍继续前行。
昨夜那场暴风雪在山谷里堆了一人多深的雪,踩上去能没过大腿,维库人的腿虽然长,但在这种雪深的情况下,每一步都相当于是在雪里面趟出一条沟。
刘备让最壮的五个人轮流在前面开路,走一截换下来,让后面的人接着趟。
雪停了之后,天边露出一线淡金色的光,从灰蓝色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前方那片开阔的冰蚀高原上。
风不大,刚好能把维库人披风的下摆吹得一晃一晃,气息里浸透着霜雪和希望的味道。
吉克斯坐在其中一辆板车的货堆顶上,两条短腿垂在车斗外面,随着车轮碾过碎石一晃一晃地打着拍子。
“吉克斯,“刘备走在板车旁边,开口问道,“你说的那个莫亚基港——船靠什么岸,人怎么上去。“
吉克斯从货堆上翻了个身,趴在麻袋上面往下看刘备,“莫亚基港是海象人的地盘。“
他解释道,海象人是诺森德独有的种族。
这个种族长得像直立行走的海象——圆滚滚的身躯上覆盖着一层能抵御零下几十度严寒的脂肪,皮肤厚而粗糙,颜色和冰海里泡了几十年的浮木差不多。
成年海象人的体重能超过一个全甲维库人,走起路来一步三摇。
这种厚实皮肉让他们在南方稍微热一点的地方就活不下去——别说暴风城那种地方,连诺森德南岸的灰熊丘陵都会让他们热得整夜睡不着。
他们的脸扁而宽,嘴巴两侧各长着一根粗短的獠牙,獠牙会随着年龄增长不断往下弯,越老弯得越厉害。老海象人喝水的时候得用一只手把獠牙往上抬,另一只手举杯子。
海象人善游泳,也善行船。
他们的船是用海兽肋骨做龙骨、海豹皮蒙在骨架上绷紧做船壳的皮艇,轻,吃水浅,一个浪头打过来只会在浪尖上弹一下。
海象人渔民能在皮艇上连续待好几天,靠吃生鱼肉和喝融化的冰水维持,上岸的时候两条腿已经不会走直路了。
海象人的性格温和且极守信用。
他们不是没有武力——一个成年海象人水手能在冰水里潜到足够的深度,用矛尖从下方刺穿一头虎鲸的喉部——但他们从来不用这些武力来威胁别人。
只要你不抢他们的鱼、不偷他们的船、不趁着冬天粮食紧缺的时候偷袭他们的村子,他们就是诺森德最心平气和的种族。
正因如此,海象人和地精结成了很好的合作伙伴。
地精在莫亚基港租用海象人的码头和仓库,海象人帮地精把货物沿着海岸线分发到各处。
结账的时候地精在算盘上噼里啪啦打一遍,海象人在旁边一边啃着风干鱼片一边点头。
很多东西他们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卖——一箱从铁炉堡运来的精制齿轮,在地精的账本上值好几百个金币,但在海象人眼里就是几块叮叮当当会转圈的铁片。
不知道价格,自然也不在乎得失。
“我跟卡鲁克村的老村长打过好几次交道,“吉克斯说,“有一回他的小儿子掉进冰窟窿里,是我跳下去把他捞上来的——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大人,地精也是会游泳的。虽然我跳下去之后发现水比我想象的深,后来反倒是那个小崽子把我拖回来的,但他爹还是认为是我救了他家的人。“
他顿了顿,“总之,只要到了莫亚基港,我有办法说服他们帮我们把所有人运回嚎风峡湾。正好他们在东岸也有一处港口,叫卡玛古,在一座布满冰川的岛上,距离大陆不过两三天的海路。“
“不过,走水路只是最后一段。“
吉克斯的话头一转,在那之前,队伍必须先横穿大半个诺森德——先穿过k3营地所在的冰喉峡谷平原,穿越晶歌森林。
晶歌森林的树不是木头的,是水晶的,整座森林在上古时期被泰坦遗留的能量水晶化了,树干是半透明的蓝色和紫色,树叶是玻璃般的薄片,风吹过去叮叮当当的脆响,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敲编钟。
穿过晶歌森林之后,沿着一条冰川裂缝南下整个龙骨荒野。
那条裂缝两侧的冰壁有几十丈高,冰层里封冻着远古生物的尸骸——有的像龙,有的像长翅膀的蟒蛇。
这条路没有岔路,从头到尾一条线,不会迷路。
但龙骨荒野是巨龙的领地。巨龙平时不理会地面上的路人,但万一撞上一头心情不好或者正在巡视领地的,就得各凭本事了。
更要命的是,龙骨荒野也开始出现亡灵的踪迹了。
吉克斯说,就在萨尔克还在锻造车间当小组长的时候,巫妖王的活动范围还只限于冰冠冰川。
但最近这两三年,北风苔原的海岸线上出现了被亡灵瘟疫污染的渔村,龙骨荒野的峡谷深处有巡逻的亡灵在驱赶当地的猛犸人部落。
瓦尔基里安村被巫妖王的使者蛊惑,只是整片大陆正在发生的变化里的小小一环。
也因此,龙骨荒野上所有还活着的种族都开始结团自保。
海象人收拢了偏远渔村,全部集中到莫亚基和卡玛古这样的大港口里。
猛犸人部落退到了西北面的冰湖区域。
冰霜巨魔更是把所有在外的佣兵全调回了祖达克——宁可不要佣金也要回去保卫自己的祖国。
对于地精来说,这意味着原本依赖本地佣兵的商队突然失去了安保来源。
萨尔克在办公室里算过一笔账:雇佣一支不怕亡灵的佣兵队,成本能吃掉净利润的五分之四——大概是物资成本的十二倍。
雇一支刘备手下这样已经在祖达克和瓦尔基里安锤过亡灵两次的维库人——利润顶多只剩成本的两倍。
两倍对地精来说还是太低了,但总比生意停摆强。
吉克斯帮他规划的这条路线,也是k3营地的贸易路线。
这一路的距离要从诺森德大陆的正北走到东南沿海,吉克斯说顺风顺水也得二十多天。
如果路上碰到暴风雪、冰河断裂、野兽袭击、或者亡灵的巡逻队——那是常事,不是意外——时间还得往上加。
不过对于一个多月前刚从祖达克逃进风暴峭壁的维库人来说,这不算什么。
那一个月里,他们在山谷密林间穿行,走在风暴巨人留在冻土上足有半人深的脚印坑里,靠啃雪水的冰块解渴,以捕猎路上不小心撞见的所有活物充饥——雪兔、雪狼、冰原鹿、甚至是摔死在冰崖下的猛犸幼崽被秃鹫啄开的腐肉。
什么能吃就吃什么,没有煮的条件就生啃,啃完了舔手掌上的血腥味,舔干净了继续走。
那一个月都熬过来了,二十多天根本不是问题。
更何况,这一次行军的物资远比上一次充沛。
约尔格赠送的三辆矮人货运板车和七八头锹角鹿此刻排成纵队跟在第二排维库人战士身后。
板车的车斗里装满了矮人军用口粮——硬面饼、熏肉、干酪、还有两桶从铁匠铺里换来的煤油,用来在打不到柴的山脊线上生火。
锹角鹿走得不快,每走十几步就要停下来用扁平的鼻子拱一下地面,等负责赶驮兽的埃摩尔从兜里掏出一个干薯干在它们面前晃悠,才不情不愿地继续往前走。
这支由维库人、矮人板车和一辆地精工程车拼起来的队伍继续往南走了小半天,终于抵达了约定的路口。
这个地方是风暴峭壁通往k3营地那条古道的分叉口。
路东上山通往霜铁堡,路南下到冰喉峡谷平原,路东和路南的交汇处是一块被冰河冲出来的平坦空地,站在空地上往南看,能看到整个晶歌森林被远方地平线上那道冰冠冰川的寒光笼罩着。
只是一直等到正午,都没见到人。
刘备站在空地中央,山风从南面灌上来,把他披风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维库人战士们散在空地四周,有人坐在石头上擦拭武器,有人躺在地上打盹,吉克斯爬到三辆货车最高的一座顶上,踮着脚尖往东面眺望。他站在货堆上,头顶还没到刘备的肩膀。
“吉克斯,你的老东家——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我看看——“
吉克斯把手搭在眉骨上,挡住了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刺目天光。他眯着眼望了好长一会,地精的大耳朵在风中微微扇动。
“哎呀,我也不知道萨尔克他——“
正说着,他突然把手指向东面,扯着嗓子喊道:“来了!他们来了!“
刘备顺着吉克斯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东面的雪原上,果然有好几辆铁甲车正从地平线那头缓缓驶来。
那些车的轮廓越来越大,车身上橘红色的火焰标志在雪光下格外醒目。
车轮是铁包木的六轮结构,每一只轮子的直径都接近矮人国王的身高,轮轴上缠绕着粗大的蒸汽管道,管道的阀门处噗噗地往外喷着白色的热气。
这种工程车刘备之前在进攻瓦尔基里安村时就见过。
那次萨尔克派了三辆,装载了联军近两百人好些天的补给——帐篷、danyao、火枪铅弹、烈酒、急救药剂,还有一把可以架在矮墙上射击的转轮机枪。
那三辆车在盘山路上稳稳当当,蒸汽引擎的力道足以拖动一头成年猛犸的重量。
但此刻出现在他眼前的,却是七辆。
七辆地精工程车排成一列纵队,从远方雪地上压出七道平行的车辙,车辙深而宽,压得雪下的冻土都露了出来。
每一辆车的车斗都用油布严严实实地盖着,油布的边缘在风里翻卷着,露出下面堆得整整齐齐的板条箱和麻袋。
加上刘备自己的三辆辎重车——十辆大车。
刘备数了一下。六十个人——现在是五十九个——护卫十辆车。
他在涿郡当贩马商队护卫的时候,正常配置是人比马多、马比货多,这样遇到马匪才能迅速散开迎敌。
现在十个人一辆车都不到,而且每一辆车上坐着的那个地精司机和陪同修理工都不算战力:护卫力量太薄了。
于是当地精车队停下来,萨尔克从最前面那辆车上一跃而下,连跑带跳地来到刘备身前,伸出两只手热情地握住刘备的手指用力摇晃时,刘备没有去接他的热忱。
“萨尔克先生,七辆工程车——超出我的估量了。我没法保证全部车子安全送到。“
萨尔克的手停在空中。他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眼角抽了一下——那是地精被戳穿时特有的微表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嘴上还没来得及想好借口,脸上的肌肉已经先一步出卖了他。
他脑子转得比车轮子还快。
“噢——尊敬的留贝尔首领!你怎么会这么认为?“
他的声音比刚才拔高了整整一个调,脸上的笑容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咧得更开了。
他把被刘备拒绝的那两只手收回来,搓了搓,然后张开手臂,朝身后那七辆工程车画了一个巨大的圈。
“我的车子不是来拖后腿的,是来帮助你们更好地前进的。“
他转过身,面对着工程车,两只手开始在空中比划。
刘备见过这个姿势——昨天往战利品上堆价的时候,萨尔克用的就是这个姿势。
“您想——当您在一片平原上遭到敌人的进攻时,只要把这十辆车围成一个圈,不就是一道城墙么?
我们地精的工程车是用三层铁板夹两层松木板做车身的——铁板厚半寸,松木板厚两寸,别说普通弓箭,就是矮人火枪的铅弹也只能在铁板上留下一道凹痕。
把十辆车组成一个环形防御阵,车头朝外,车尾朝内——到时候,我们在车上开枪,你们守住车与车之间的缺口,任何人——不管是亡灵还是活人——都别想突破我们。“
刘备听到这里,眼睛亮了一下。
把车围起来挡住敌人——这不就是武刚车的用法么。
在跟袁绍争锋时,曹孟德就做过同样的事情。
官渡之战中,袁绍的河北骑兵借着开阔地形一路冲进曹军阵地中央,曹操下令把辎重车围成一道临时防线,硬是扛住了两波冲锋,反过头来把袁绍的骑兵击溃。
后来魏国的武卫营还专门设计过能在旷野中迅速组成环形阵的重型辎重车,车与车之间用铁链环扣链接——跟萨尔克说的完全是一回事。
只不过对曹操的军队来说,那种车是用来抵挡骑兵冲锋的。
对刘备来说,他要抵挡的是亡灵,亡灵没有骑兵,亡灵冲起来比骑兵还不要命。
攻弱防高、不知恐惧、不怕死,这是亡灵部队最棘手的地方。
你砍它一刀,它不退;你射它十箭,它不倒;你把它的胳膊卸下来,它用另一条胳膊继续打。
面对这样的对手,正面硬撼是最蠢的打法。但如果用武刚车把它们的冲击力卸掉——让那些不怕死的僵尸一头撞在铁板上,撞不进来,从车缝里钻的时候再被长斧手一斧一个砍碎——这样打就好打多了。
好。有道理。刘备看向那些工程车的眼神变了。
“那到时候就麻烦萨尔克先生了。“
见刘备被自己糊弄过去了,萨尔克连连点头。
于是两支队伍汇在一处,继续朝南面雪原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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