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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棘齿城的码头踏上这条船算起,曹操已经在海上漂了整整十三天。
十三天……
在九州,从官渡渡黄河到黎阳,不过半日水程。
赤壁之战前从江陵顺流而下,走了七天——但那七天是顺着江水的,船头劈开的是长江浑浊的浪,两岸有青山,身后有楼船,甲板上站着的是披甲执锐的水军精锐。
最重要的是,脚底下踩的是自己的船,船的方向是自己定的。
现在全反过来了。
船不是他的,方向不是他的,身体也不是他的。
这具牛头人的身体比他上辈子那具高了足足三尺,重了少说两倍。
蹄子踩在甲板上每一步都会激起一声闷响,但正因为体量太大,船身每晃一下,身体里的五脏六腑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了一遍——胃往上翻,喉往下坠,后脑勺往前冲,三股力量同时撕扯着同一个点。
曹操上辈子杀过不少人,也被人追杀过无数次,饿过、冻过、伤过,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住。
他趴在船舷上,蹄子勾住甲板上的防滑木条,两只手死死抠着舷缘的木板,指节上的短毛被汗水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他的鼻头已经白得发灰,那层细密的黑色短毛下面透出来的皮肤色像一块泡了三天水的旧皮革。
呼吸又短又急,每吸一口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往外拽什么东西,拽不出来,也咽不回去。
牛头人的鼻孔比人类大了不止一倍,这本是用来在草原上奔跑时快速换气的优势。
但在晕船的时候,大鼻孔也意味着更多的海腥味往里灌——咸的、腥的、还有船底渗上来的那股混着烂木头和老鼠尿的潮气,一股脑地冲进鼻腔,沿着鼻管往下,一直灌到胃里。
他的角根部在发胀。
这也是上辈子从来没有过的感觉。牛头人的角是空心的,内部有血管和神经,从颅骨两侧往外延伸。
正常情况下,角的存在几乎感受不到——就像人类感受不到自己头发的重量。
但此刻,随着船身的晃动,血液在角根部一阵阵地往上涌,像有人用两根手指捏着角的根部一下一下地挤压。
那种肿胀感沿着颅骨往两侧扩散,让太阳穴也跟着突突直跳。
同时,嘴里还泛着一股酸苦味。
就在这一个时辰里,他已经连着干呕了五六次,什么也没吐出来,但每一次干呕之后喉咙里都会留下一层又酸又涩的膜。
上一次干呕是在大概一刻钟之前,吐完之后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擦下来一丝黏稠的唾液,唾液里混着几根没嚼碎的硬谷粒,是今天早晨吃的那份干粮里的。
“愿大地母亲护佑着我——”
他喃喃自语道。
这句话是牛头人最常用的祈祷辞。
在莫高雷的草原上,在雷霆崖的石桥上,在血蹄村的篝火边,这句话就像九州的“老天保佑“一样,不过是牛头人们挂在嘴边的一句口头禅。
塔坎卡活着的时候从来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真的意义,说了也就说了,跟打了个哈欠差不多。
但此刻曹操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草原是真的离他很远了。
三千六百里里,他在心里粗略地算了一下从棘齿城航行到诺森德的大致航程。
这比比赤壁到柴桑远得多。
赤壁那一段江面,宽的地方不过三十里,窄的地方十五六里就能看到对岸。
而此刻船下的无尽之海——曹操朝着船舷外面望了一眼,灰蓝色的海面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和同样灰蓝色的天空缝在了一起,分不出界限。
没有山,没有岸,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你知道自己在移动。
这种感觉他在九州从来没有尝过。
黄河再宽也能看到对岸的芦苇荡,长江再急也能看到两岸的丘陵,甚至官渡之战时被袁绍的骑兵追到黄河边上,踩着泥浆跳上船的那一刻,他至少还能看到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远,那是一种危险可感的安全感。
但现在,他什么也看不到。
“大地母亲离我们可远的很。还不如请——”
陪在他身边的哈鲁特接过话头,可是说到一半却卡住了。
他想说“不如请海洋之神”之类的话,但牛头人的传说里根本不存在什么海洋之神。
牛头人的神话是从草原和山脉里长出来的——太阳神安瑟,月神姆沙,大地母亲,风之灵,火之灵。
海?牛头人还在贫瘠之地放牧的时候,哈鲁特见过海——贫瘠之地的海岸线他跟着狩猎队远远地望过不止一次,但那是在陆地上看。
站在一条被浪头反复抛起来又砸下去的破船上,四顾无岸,脚下没有一寸踏实的地面。
这种感觉和他站在棘齿城的码头上看着灰蓝色海水拍打礁石的时候,完全不是一回事。
于是哈鲁特转过头,朝一旁正蹲在船舷边上用一块蘸了桐油的破布擦栏杆的地精喊道:“金索——你们在航海的时候,向谁祈祷啊?”
金索抬起头。
这个地精是棘齿城船运公司分派到这条货船上的修理工,个子还不到牛头人的膝盖,皮肤是暗绿色的,两只大耳朵的边缘已经被海风吹得干裂了,翻出了几丝白色的角质。
他蹲在船栏杆的底部,正用破布往一个生锈的螺栓上蹭油,听到哈鲁特的话,嘴一咧,露出一口稀疏的黄牙。
“向谁?当然向亮闪闪的金币!”
金索嘎嘎地笑了起来,笑声像两块铁皮互相敲打,又短又尖。
“神灵不能帮你们雇条船,大个子——但是黄金可以!没有黄金,你们的兽人酋长就算把头磕破了,也只能游过无尽之海。有了黄金——你看,这不就漂在上面了?”
他用破布朝脚下那条在风浪里嘎吱作响的旧货船指了指。
金索不是在讲笑话,他很认真地描述着自己知道的事实,只不过他们说话的方式在别的种族听起来像笑话。
地精的存在本身就像个笑话。
哈鲁特没有笑,只是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没再接话。
然后他转回来看曹操。曹操此刻的脸色比刚才更差了——如果牛头人的脸色可以用“差“来形容的话。
他的耳朵耷拉了下来,两只牛耳朵平时是微微朝外张开的,现在完全垂在脸颊两侧,耳尖几乎碰到了肩膀。
嘴角沾着一圈白沫,是刚才干呕时没擦干净的。
眼睛半闭着,眼球表面蒙着一层透明的薄膜——那是牛头人的瞬膜,正常情况下只有在风沙或者强光下才会翻出来保护眼睛,此刻却因为强烈的眩晕感不自觉地翻了一半。
哈鲁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问道:“要不你回船舱里待一会儿?”
曹操摇摇手,动作很轻,“不了,哈鲁特。”
他的声音沙哑,喉咙里像是糊了一层干面粉。
他已经好几天没睡过一个超过半个时辰的觉了。
这艘船上并没有敌人,他也不需要轮班守夜,虽然船上的牛头人和兽人们挤在底舱里,每个人翻身都会碰到旁边人的蹄子或胳膊,但没人因为这个原因打起来。
他睡不着,只是因为躺下来之后晃得更厉害。
船身每晃一下,他的脑子就跟着晃两下,躺下之后晃起来还没完——像一块石头丢进井里,第一次撞击是船身倾斜,然后余波一层接一层地荡回来,直到下一个浪头打过来,才重新开始一轮新的震荡。
“船舱里更闷,更晃。我宁愿在甲板上待着。”
哈鲁特叹了口气。那口气从他的大鼻孔里喷出来,在冷飕飕的海风里凝成了两道白雾。
“那好吧。你待这里,我下去歇一会儿。”
哈鲁特站起来,蹄子在甲板上稳了稳,然后转身朝船舱走去。
曹操听着表兄的脚步声渐渐被海浪声盖过去,继续趴在船舷上。
他很困,但每次试图闭上眼睛,眩晕感就会变本加厉地涌上来——胃里那团没消化完的面饼往上翻,喉咙发紧,角根发麻。
开眼反而好一些,至少能看到海平线,给脑子里那个正在天旋地转的世界一个固定的参照点。
他不知道这是这具牛头人躯体天生就会晕船,还是因为上辈子自己就很少乘船。
在九州,他率军渡黄河的次数数都数得过来,都是从黎阳或者白马津上船,到对岸最多一个时辰——更不用说渡海。
唯一一次在船上待了超过一天,是从乌巢烧完袁绍的粮草回来——那天晚上曹仁划着小舟在黄河中央接应他,他跳上船的时候满身是火油的味道,趴在船帮上喘了好一会儿,但没有吐。
那艘船也晃得很,但那仗打赢了,整个人被胜利的亢奋撑着,什么不适都感觉不到。
现在不一样。
现在的他什么都没赢,只是在被一条破船运往一个自己根本不了解的战场。
他不是统帅,不是魏王,不是任何人的主公。
他只是个小兵。一个名字叫塔坎卡、来自红云台地的普通牛头人猎手。
此刻的他,已经有点后悔应征了。
但后悔也没有用,船不会因为他后悔就掉头回去。
就算掉头回去,莫高雷的草原上也没有任何东西在等他,只有一片恐怕他一辈子也习惯不了的、永远散发着草腥味的空旷。
风又大了。
一阵强烈的北风从船舷左侧灌过来,船身猛地往右侧斜下去,斜到曹操的蹄子在甲板上滑了半寸,肚皮撞到了船舷上缘。
肠胃被这一下挤压得几乎要从喉咙里翻出来。
他连站直的余裕都没有,双手撑住船舷,脖子往前探,大嘴张开——
“呃——啊——”
什么也没吐出来。
只有一股又酸又烫的胃液顺着嘴角往外淌,滴进船舷外面灰蓝色的海水里,在浪花上砸出几个转瞬即逝的白沫圈。
他张着嘴干呕了四五下,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低吼——纯粹的生理反应,像一头生了病的科多兽。
等他终于停下,用手背擦掉嘴角的唾沫和挂在胡须末梢上那条没断的黏液丝,喘匀了气,抬起头来——视野里除了起伏的海浪和灰蒙蒙的天空,最远处的地平线上多了一道黑色的阴影。
很细,很淡,像是墨水在宣纸上洇开之前那个瞬间的状态。
曹操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但旋即反应过来,我现在可是十八岁,而不是六十岁。
他又看了一会儿,那道阴影在扩大。
“金索。”
他没有转过头,眼睛依旧盯着那道阴影。
“金索——那里是不是一个岛。”
曹操艰难地抬起手,指着那片阴影。
金索正钻在船舷下方一个只有地精能进去的维修口里拧一根松了的蒸汽管接口。
听到曹操叫他,他从维修口里退出来,脑袋上蹭了一团黑油,帽子歪在一边。
他蹦蹦跳跳地跑到船舷边上,跳起来用两只手扒住船舷上那道用来给矮个子客人观察海面的小木格子,整张脸贴在木格子上往外看。
地精张开嘴,舌头在嘴里面转一下,“那不是岛,大个子。那就是诺森德大陆。”
他把脸从木格子上移开,抬头看着曹操,安慰道,“好了。我们的终点到了。你终于可以结束这趟痛苦的旅程了。”
曹操闭上眼睛,终于如释重负。
脑子里那锅被搅翻了天的浆糊开始慢慢沉淀。
从他站的位置到那道黑色的阴影,船还得走上好一会儿,也许个把时辰。
但只是知道自己快要到终点了,就已经足够让他撑过这最后一程。
至少他是这么以为的。
然后,号角声从船队的旗舰上传来了。
三长两短——这是部落远征军的集结号,意思是“全员备战,准备战斗登陆”。
曹操刚松了不到三息的神经重新绷了起来。
他顺着号角的方向看过去,一艘挂着战歌氏族红色旗帜的大船正行驶在船队最中央的位置。
船身比曹操坐的这条破货船大了两圈,甲板上站着一排穿厚重板甲的兽人战士,板甲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暗沉的铁光。
没多久,一个黑影从旗舰的桅杆上飞起来。
那是一只大到能驮人的巨翼蝠,翅膀展开来有半个船舷那么宽,翼膜在风中绷得紧紧的,边缘被海风吹出了几道小口子。
一个瘦小的巨魔骑在蝙蝠背上,一只手抓着缰绳,另一只手举着一面小旗子。
旗子是红色的,上面画着战歌氏族的徽记——一把劈开的铁链。
蝙蝠掠过船队的上空,从一艘船飞到另一艘,每经过一艘船的上方,那个巨魔就把旗子往下一挥,扯着尖细的嗓子往下喊。
当它飞到曹操头顶的时候,曹操听到了完整的命令:
“远征军指挥官加尔鲁什·地狱咆哮——下令!全员穿好装甲!准备——准备作战登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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