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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只出现在视野里的,是一头从苔原冻土下面钻出来的巨虫。
它的甲壳是灰褐色的,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凸点,像是铁匠铺里淬火时没敲掉的锈皮。
六条腿,每条腿的腿弯处长着倒刺,倒刺上是比甲壳还深的黑褐色。
两颗螯牙从嘴部往两侧张开,螯牙的内缘是一排锯齿,专门用来夹碎猎物的甲壳和骨头。
头顶上长着好几只细小的单眼,所有的眼睛同时盯向同一个方向——城墙上的部落战士们。
第二只从土里钻出来,第三只在它身后破土而出,然后是第四只——它们一个接一个地爬出土层,抖掉身上挂着的冻土碎片,就像九州池塘边上刚蜕了壳的知了,只不过每一只都有成年牛头人那么大。
曹操站在城墙上,低头看着这些虫子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忽然觉得加尔鲁什是不是不小心把营寨搭在了本地虫窝的正上方。
他的双手下意识地把锤子从背上的绑绳里抽出来,锤柄在手掌里转了一下,手心全是汗液。
城墙另一头,加尔鲁什正站在垛口后面往下看,松了口气,一群虫子,不值得调动整个要塞。
他正打算挥手让几个德鲁伊下去处理了,不管是安抚还是灭杀,都行。
“等等。”
这次远征军的副总指挥,萨鲁法尔大王低沉的声音从指挥官身侧响起。他是一个真正的老兵,身上穿着深绿色的铠甲,胸甲上刻着黑石氏族的纹章。
老兵微微弓着背,一只手放在腰间的斧柄上,目光落在城墙下面的虫群里没有移开,片刻之后,他说道,“这些虫子,我在海加尔山上见过。它们当时出现在燃烧军团的序列里,和其他亡灵天灾部队混编在一边,数量比现在多几十倍。”
加尔鲁什把正要举起来的手放了下去,回头看了一眼萨鲁法尔。
然后他转身朝一个正站在城墙后方维持防护结界的血精灵法师喊道:“检查一下虫子的尸体。看上面有没有死灵法术的痕迹。”
血精灵法师俯身对着城墙脚下一具支离破碎的虫尸探出右手——手掌悬在虫尸残骸上方几寸的距离,指尖亮起一层淡紫色的光芒,那是侦测死灵法术的奥术波动。
片刻之后,他把手收回去,站起来,朝加尔鲁什点了点头。
虫尸上有亡灵法术的残留,加尔鲁什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意味着亡灵天灾已经知道了部落在这里登陆。这几只虫子都是斥候,不是主攻部队。
真正的攻击,在后面。
他立刻改变了命令——不只是德鲁伊下去处理,是全军出动,把所有能看到的虫子全部杀掉,一只都不能放回去。
决不能让哪怕一只逃离这片冻土,给巫妖王报信。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更加激烈的时候还在后头。
这场清扫持续了两天。
部落士兵们分成多个小队,从要塞向四个方向散射出去,像一把被甩在地上的豆子,每一颗都沿着直线滚到不能再滚为止,然后收回来,换一个角度继续排扫。
虫子们没有逃跑的概念——它们没有士气,不会恐惧,只会机械地向任何活物发起进攻。
被砍掉两条腿就用剩下的四条腿继续冲锋,被砸碎了半边甲壳就用剩下的半边身体昂着头去夹你,除非被彻底拆卸成一堆无法再协调移动的零件。
两天之后,要塞周围方圆好几里的范围内,虫子的残骸铺了一层。
暗绿色的体液渗进冻土里,把原本灰黑色的土地染成了一大片黏腻的青黑色,踩上去靴底会被吸住,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说不清楚的腥味——像死鱼,也像煮过头的贝类。
清扫完成了。但代价是战士们普遍负伤。
随军治疗者——德鲁伊、萨满祭司、暗矛氏族的巨魔巫医——数量不少,但法力有限。
他们把最重的伤员从死亡边缘拉回来,剩下的人只能自己扛。
就在清扫结束的当天夜里,曹操和哈鲁特并肩坐在城墙根下。
城墙上的火把每隔几步就插一根,把他们的影子斜斜地投在身后的土墙上。
哈鲁特的左前臂上裹着一圈粗麻布,布条已经被渗出来的血染成了深褐色。
白天追一只钻进碎石堆里的虫子时,那虫子临死前甩了一下后腿,倒刺刮开了他小臂上的皮肉,伤口不深,但很长,从腕关节一直拉到肘弯。
一个暗矛巨魔祭司用洛阿神灵赐福过的药膏帮他敷了伤口,说养几天就好。
哈鲁特用自己的蹄子尖戳着地面上的冻土,戳一下停一下。
“如果亡灵天灾全都是这样的战斗力——”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曹操能听见,“下一轮,我们可能就要被赶下海了。”
“而船都开走了。”曹操替他补完了没有说出来的后半句。
哈鲁特点点头,“而船都开走了。”
曹操把手里的锤子放在地面上,锤头挨着冻土发出一声闷声。过了一会儿,他慢慢说:“不至于。联盟那边建设进度也很快。实在不行,可以去那边躲一躲。”
在同一个敌人面前,没有永恒的盟友,只有永恒的利害。
联盟和部落在东部王国和卡利姆多有领土纠纷,边境纷争从来没断过,但在面对巫妖王这个能把所有人全部变成僵尸的存在面前,没人会拒绝多一把刀砍向同一个敌人。
联盟那边的远征军比部落晚登陆没几天,但那个叫暴风城的人类王国的舰队数量是部落的至少两倍。
“不会的。”
哈鲁特摇摇头。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揉了揉自己肩膀上一块被皮甲带子勒得发红的印子,“加尔鲁什不可能向人类求援。”
“你怎么知道?”
“你没听他说过?弱小的人类,分裂的联盟,兽人的荣耀——在他嘴里荣耀高于一切。”
哈鲁特转过头看着曹操,火光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映成橘红色,“他宁愿战死,拖着我们一起战死,也不会向他看不起的人类示弱。”
曹操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一遍。他上辈子和这种性格的人结过盟也打过仗。
这种人,优点是绝不会从背后捅你一刀,因为捅刀不符合他的荣耀;
缺点是,他宁可带着所有人死在不可能赢的战场上,也不会在还能打的时候退一步。
这种人很让人敬佩,也很让人头痛。
曹操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忘了?”
哈鲁特用肩膀碰了他一下,“三年前,黑暗之门重新打开——萨尔酋长让塞纳里奥议会去拯救德拉诺的赞加沼泽,从卡利姆多各地征召德鲁伊前往。当时咱们村的智者加尔特·迷雾行者也跟着去了。你知道的,鹰风酋长指派了好几个人给他当保镖,我也去了——”
说到这,他的语调里浮起来一点自豪。
曹操翻了翻塔坎卡的记忆,的确有这么一回事——那年红云台地走了好几个人,应该就是加尔特智者和他的保镖,不过塔坎卡当年没去。
“我怎么没去来着?”
“你那时候才十五岁。”
哈鲁特撇撇嘴,嘴角的细毛往一侧撇开,语气就像在说一个常识,“呆得像一头刚生下来的科多兽。成天就知道在草原上疯跑。就算叫上你,也只会坏事。”
“不过——”
哈鲁特下巴朝要塞里面那群兽人聚集的方向抬了一下,“在那里,我听说了一件事。萨尔酋长找到了留在德拉诺的玛格汉兽人——那些从来没有喝过恶魔之血、皮肤是棕色的兽人。他把他们接回了部落。加尔鲁什就是其中一个。”
他侧过头问曹操:“你注意到了么?兽人现在有两种肤色。绿色的是喝过恶魔之血被污染的。棕色的,是从来没有碰过那玩意儿。现在围在加尔鲁什身边的那些荣誉卫士,全是跟他一起穿过黑暗之门的——”
他声音又压低了一层。
“但我听说——他们也并不全是真正的战歌氏族。”
曹操的指节在锤柄上收紧了一下。
他下午在城墙上已经看到过了。
当时加尔鲁什和萨鲁法尔并肩站在垛口后面看虫子,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始终隔着半臂的距离。
那是并肩但各看各的距离。
现在哈鲁特的八卦刚好填上了这个间距里的东西——如果萨鲁法尔身边的荣誉卫士“并不全是真正的战歌氏族”,那么这两个人之间的半臂空隙,就不只是性格差异,而是根基不同。
曹操正想让他把话说清楚,号角突然响了。
这一次号声格外尖、格外短,一声紧接一声,中间几乎没有间隔。战场上把这种节奏叫做“连续警”——敌人在进攻,所有人立即就位。
哈鲁特和曹操几乎同时站起来。周围的篝火一个接一个被踢灭了。
火焰被靴底踩住,嗞地一声变成一股夹着火星子的青烟,黑暗从要塞的每一个角落里同时涌出来,只有城墙上的火把还在燃烧。
加尔鲁什的声音从要塞正中央的高台上炸开,用魔法扩音器扩出来的音量震得城墙上的浮土都在簌簌往下掉:
“所有人——拿好武器——准备战斗!”
此刻的要塞已经不再是几天前那个只有土墙和鹿角门的空壳子。
一轮一轮加厚的城墙现在从内到外三层的土墙加巨石包覆,四个方向各有一道门,每道门上都装了整根树干劈成的厚木门板,门板上横着敲了两道铁条加固。
城墙顶上有垛口,垛口后面有箭垛,还有几个从地精的船上拆下来的旧式转轮机枪被架在正门左右——没有danyao,danyao不够,但架在那里就已经让防守的人心里踏实几分。
在酋长、队长、首领、祭司的指挥下,部落士兵们开始从围墙上各道门鱼贯而出,在墙外构筑工事前排列成战斗阵型。
兽人步兵们在正门前方排成楔形阵,盾牌往土里一插,双脚前后踏稳,肩膀抵在盾牌背面。
牛头人长矛手和长柄锤手排列在两侧,略高于兽人头的矛尖指向漆黑的苔原尽头。
巨魔弓箭手站在第三排,巨魔天生的微光视觉让瞳孔在夜间显得微微幽绿。
曹操站在队列里,左手举盾——从船上物资里领来的,一块包铁皮木盾,盾面的油漆已经被磨掉了大半,露出下面颜色不均匀的木头纹理,右手握着锤。
万籁俱寂之间,只有要塞顶上的风声。然后——
第一个亡灵蜘蛛怪从黑暗中冲出来。接着是第二个。
接着是第三、第四、无数个——从冻土苔原的夜里涌出来,黑色的节肢像潮水一样向着要塞的光亮处涌过来。
它们从地下爬出来,从地面上的碎石堆里涌出来,从任何你能想象或者想象不到的隐蔽处涌出来。
蜘蛛怪们爬上土墙外侧的石面,用螯牙和尾刺在石头上凿出碎屑,前面的被长矛捅下去,后面的踩着它们头上的甲壳继续往上爬。
一头蜘蛛从侧面的垛口探进来了半截身体,螯牙咬住了一个兽人长矛手的矛杆,没等人反应,就咔嚓一声咬碎了矛杆。
断了矛杆的兽人直接把断口倒着插进了蜘蛛的左眼——这可不是任何一种生物应有的反应,但兽人就是什么都可以做。
那头蜘蛛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嘶,从垛口上掉了下去。
他身后的一头牛头人战士趁机补了一锤在蜘蛛的后脑上,锤头砸进甲壳里往里凹进去一个大坑,灰绿色的体液滋地溅出来,射在那牛头人战士脸上。
号角声、呼喊声、铁器砸在甲壳上的撞击声,被风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要塞的火把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忽明忽暗之间,战士和虫子的影子在地上搅成一团。
有时候你分不清哪个树影是虫子的一条腿,哪个甲壳的闪光其实只是一个碎水坑。
要塞四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虫腿踩在冻土上的沙沙声。
屋顶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曹操抬头,头顶的临时搭建的木梁屋顶上塌出了一个窟窿,冷风从窟窿里灌下来。
几个黑影从窟窿里窜了进来,它们的身形和人类差不多大小,背上有和蝙蝠一样的皮膜状翅膀,翼膜边缘有骨爪伸出膜面。
嘴里发出石头刮玻璃的金属摩擦声,又尖又短。
一头黑影从屋顶扑向正下方那个兽人苦工,它的爪子张开,爪子尖的角质既厚又向内弯曲,但在利爪碰到苦工的喉咙之前,一道粗大的冰锥从侧面横插过来,直接将他钉穿了翅膀,死死地钉在了背后的土墙上,身体抽搐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这些是亡灵的石像鬼!”
加尔鲁什的吼声盖过了战斗的喧嚣,“德鲁伊——让那些落灰的梁柱重新长出枝桠,把缺口补上!战士们,保护远程——”
紧跟着,闪电链从要塞另一头的兽人萨满手中甩出来,蓝色的电弧从一头石像鬼身上劈到另一头,连劈六下,墙上的投影一闪一亮,最后一头石像鬼从屋顶掉落在地,它挣扎着站起来,被一群冲上来的牛头人长矛手七八根矛交错着刺穿了身体,钉死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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