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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加尔鲁什吼出命令的同时,曹操右侧不到十步远的地方,一个血精灵女法师正在吟唱。她的头发是灰蓝色的,被拢在耳后,露出尖而修长的耳朵。身材比起牛头人和兽人小了一大截,站在垛口旁边,头顶还没到垛口的上缘。
她的手指在空气中快速划出符文的轨迹,指尖拖出淡蓝色的奥术尾光,嘴唇翕动,词与词之间几乎没有停顿——那是一个很长的咒语。
一头石像鬼从屋顶盘旋了半圈,朝她俯冲下来。女法师没有躲,甚至没有抬头。
石像鬼的爪子撞上了她身体外沿那层半透明的法力护盾,护盾猛地一亮,冲击力被化为一圈扩散的奥术波纹,盾面完好无损,但施法者的肩膀明显震了一下,吟唱险些中断。
她咬着牙把最后一团蓝色光晕压进掌心,一甩手,一道冰蓝色的长矛从她掌心里弹射出去。
冰矛破空速度极快,但石像鬼偏过翼尖侧身避开,冰矛擦着它的肋部飞过去,钉进了要塞的石墙里。
石墙上的碎裂面瞬间结出一片白霜。那头石像鬼在空中重新调整角度,另一头从房梁底下的缝隙里翻出来的同伴也锁定了同一个目标,收翼加速,从斜上方直直地朝她冲过来。
女法师下意识地抬起手重新引导护盾,但法力在刚才那发冰矛上消耗太大,指尖的蓝光冒了两次都没有成型。
然后一个比她自己大了将近三倍的牛头人从侧面直接撞了过来:曹操一把搂住她的后腰,像抱一捆柴一样把她整个人夹在怀里,往侧面扑出去。
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曹操的后背砸在夯土地面上发出闷响,他的肩胛骨硌在碎石上,痛得他闷哼了一声。
那头石像鬼的爪子从他们头顶掠过,爪子尖离曹操的角根不到两寸。
紧接着,一柄长柄战锤从正面抡过来——是哈鲁特。
哈鲁特的锤子从假握转为双手握距,然后自下往上一记倒抡,锤头精准地砸中石像鬼的下巴。
那一锤把石像鬼的半截头骨打碎了,身体往后一仰,从半空中栽下来,撞在地上翻了两圈,不动了。
曹操松开手臂,女法师从他怀里站起来,动作很快,但一点也不慌张。
她先低头看了看自己法袍上蹭到的灰土——左肩和袖口各沾了一片,在银白色的布料上非常刺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用指尖掸了掸,掸不掉。
然后抬起头,看了曹操一眼,矜持地说了声,“谢谢。”
然后便收回目光,抬手把散落到脸颊上的几缕灰蓝色头发拢回耳后,转身朝要塞另一侧走去。
她的法袍下摆拖过地面的碎石和虫尸残渣,但她毫不在意,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哈鲁特拄着战锤,看着那个走远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还坐在碎石堆上的曹操,“我觉得她看你的眼神,跟她看法袍上那块灰土差不多。”
曹操拍了拍肩胛骨上的碎石,站起来,“也许那就是她们表达尊重的方式?不重要,我们需要的是她的战力,而不是她的尊重。”
嘴上这么说着,他心里想的却是,“好一个身轻体软的小娘皮……”
之前攻击血精灵女法师的那头石像鬼落地后试图从人群中再次飞起来时,加尔鲁什从大门外冲了进来。
他跨过地上虫子的残骸,抬头看到那头被钉死在墙上的石像鬼和地上正被战士们补刀的另一头,然后他仰头看了一眼屋顶上的窟窿。
在刚才的战斗过程中,屋顶的梁柱并没有只是木材——事实上战歌要塞建立时,德鲁伊们便用生长法术,让一些枝干直接从地上的冻土穿透木梁绑在一起,共为结构的支点。
那些枝干被方才的月亮照过,被冰霜魔法冻过,本已呈暗沉的干枯之状。
但加尔鲁什的这一声命令之后,几道绿光同时包裹了这些枝干——断面的血状汁液又开始向下流淌,新的绿芽从老树皮上钻出来,彼此缠绕填紧,把石像鬼撕开的屋顶缺口重新封上。
然后加尔鲁什转向要塞正门的方向,一斧劈开一头正准备爬上缺口的蜘蛛。
“第二班次——替换!”
随着这声令下,之前在墙根处待命的预备队——整整三排,牛头人、兽人、巨魔——从大门涌了出去,替换下已经撑了不知多久的第一批守墙战士,曹操也站在其中。
他的肩膀在发胀。号角响起的时候血液从平静灌到头顶——战斗的余波还没散尽。
他从来不逃避战斗,他的问题在于不知道对方还有多少,而他站的位置还能撑多久。
战斗从天黑持续到天亮,又从天亮持续到下一个半夜。亡灵天灾没有后撤,没有叫阵,没有人跟你说话。
它们唯一的战术是轮替进攻——一波正面强突伤亡过大后,拉回去重新部署,等新的掘地虫钻满防线死角后,再来两翼协击。
对一切在乎伤亡、讲究队形、考量士气的军队来说这是一场痛苦的消耗战。
等到第三个天亮的时候,要塞前方的大门堆成了虫子尸体壁垒。叠加的尸体已经让大门关不严实了——兽人们只好把最下面的几层虫尸拖出来,堆在侧面做辅墙。
虫尸流出的体液在冻土的寒冷下结成蓝色的冰晶,冻结在尸体的关节处,让它们更像矿山上开凿出的散碎石雕。
部落的战士们虽然占据地利,也有随军治疗师在持续为他们疗伤,但牺牲还是在不断累加。
哈鲁特的角被一只从侧面窜出来的巨虫敲断了一只,但他活着被战友拖回了要塞——断掉的是右边那只角的中段,原本刀锋一般锋利的角缘崩开一个拇指宽的缺口。
“角断总比脑袋断强。”哈鲁特靠在难民医疗帐篷的木柱上说,脸上挤出一个疲惫至极的笑,然后药劲一发,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但他的嗓子在梦里仍然不自觉地在一声声干咳——那是连着六次被虫子的体液溅进嘴里形成的呼吸道刺激。
到了第三个正午。
按照前两天的规律,每到正午时分,虫潮就会有所减缓。然后到了约三刻之后——这是曹操在心里把这个世界的时间还原成水钟的单位考量的——它们又会重整旗鼓扑上来。这是一种有规律的消耗战,连续两天都一模一样。
但今天没有停。
虫子的进攻在正午时分反而加大了——从苔原方向涌上来的虫子比前两波加起来还多,蜘蛛、掘地虫、一只比之前都大了接近两圈的巨型甲虫——它后背上驮着一排石像鬼,等被送到城下,石像鬼从它背后骤然起飞,直扑城墙上的弓弩手。
左翼的牛头人长矛手已经在崩溃边缘,一个年轻的兽人盾卫被一头从垛口扑进来的蜘蛛咬断了盾牌的边缘,盾牌边缘的铁皮沿着裂口翻卷进去。
他惨叫着往前扑,额头磕在垛口的石头上,眼看着就要滑下去,一只牛头人的反曲蹄踩住他的腰带,把他整个人蹬回垛口内侧——是曹操。
曹操的肋骨在救那个盾卫时被碎石擦破了皮甲底层,皮上沁出了血。
阵线濒临崩溃。加尔鲁什在要塞里几乎脚不沾地,带着他的荣誉卫士从一扇门冲到另一扇门,从南墙跳到北墙,每一处被突破的地方他几乎都在——但不是每次都能赶上。
当他在正门左手处的垛口前劈开一头虫子的甲壳,把血斧从虫子脑腔里拽回来时,一阵小股寒风从脚下的虫尸堆空隙里灌过他依旧在淌血的伤口。他不顾忌这个,只是朝身后喊了一句:
“下一批——”
但他还没喊完,一个沙哑而有力的声音从城墙的下半段角传来:“大家再坚持——救援就要到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加尔鲁什转头看过去。
是曹操。
站在城墙垛口后,他左手扶在石头上,右手把锤子杵在垛口内侧,胸口皮甲上的那一小块血从破口里往外渗。
“你说什么?”
加尔鲁什从虫尸堆中间大步走到他面前。他把血斧用左手握着,右手指节捏紧曹操胸口的皮甲边缘,把他拉到自己和垛口之间的狭窄空间里,脸上的汗珠混着虫液往下淌,棕色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像是刚从红色颜料池里捞出来的陶俑。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怎么知道救援要到了?”
曹操推开他的手,用同样平静的语气对着他的眼睛说话。
“这不难看出来——以亡灵天灾的兵力,困死我们轻而易举。偏偏这时候在正午突然加强,时辰一反,不可能是意外。”
他的眼睛越过加尔鲁什的肩膀望向要塞外面的苔原方向,灰蓝色的天空下,远处的虫潮还在涌动,但虫潮的后方——极远处虫群移动的方向——有了些微迟疑的波动。
“唯一的解释是,我们的舰队又到了。亡灵的部队挡不住他们,所以才想在舰队靠岸之前就拿下要塞,然后在滩头以逸待劳。正午加强攻势,说明留给他们的时间窗口已经不多了,他们比我们着急。”
“我们只要撑过这一波——等他们自知来不及,自己就会退。”
“如果你说对了——”加尔鲁什的眼眸完全睁开,棕色的虹膜里映着火把跳动的光,“我会奖给你一整头野猪。”
然后他松开手,转过身,朝另一扇门冲去。一边跑一边把斧头换到右手,回头朝曹操的方向又喊了一句:
“如果你说错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是所有人都明白。如果你说错了,我们全都活不下去。
片刻之后,加尔鲁什的声音在要塞的每一面墙之间回荡:“救援——快要到了——再撑一会儿!”
刀斧声不会因为指挥官的一句公告就停下来,但是这句话里藏着的希望,让那些手臂酸得已经抬不起来的战士们重新咬紧牙关。
又过了大概两刻。一只推在最前线的石元素被虫子的螯牙不断啃噬已经碎成渣,阵线的楔形被压成了半圆,城墙最外围的巨石包层也裂开了两道拇指粗的纵纹。
然后在所有人视野的最南面——海的方向——从天际线上冒出来了一片帆。
不是一面,是一片。那片黑色的帆从灰蓝色海面浮现,逆着日光,凝成了一道延伸到视野边缘的轮廓。帆上画的是一把被劈断的铁链。那是部落的旗帜。
曹操没有数多少艘船。他只是看着那片帆从远到近、从小到大地碾过海面。他听到了要塞顶上的巨魔哨兵扯着尖嗓子往下面喊的话——“舰队——舰队来了!”
加尔鲁什从要塞正门冲了出去。他身上多了一道刚刚切上的新伤——左臂侧面的皮肤被一头石像鬼的翅膀骨架扫到,喷了多半管治疗药水,伤口上的血迹还没有全干。
但是他手里那把沾满模糊颜色的斧头挥出去的时候,砍中的不再是虫子坚硬的前螯,而是滩涂上正在溃退的虫子的尾肢。
滩涂另一面,从大船上通过栈桥涌下来的新生力量,正以排山之势撞向虫潮尾翼。两边夹击——城里的往前推,船上的往岸上推——虫群中间的那条战线像一根被两只手往反方向同时拧的绳子,拧得越紧,崩得越快。
码头上的最后一只虫子倒下的时候,曹操还站在虫尸中间。他的左手没有举着任何东西——盾牌在刚才的最后一轮侧面冲锋中,被一头从死角扑上来的掘地虫从木盾的铁皮夹缝里直接撞飞,滚进了虫尸堆中,再也找不到了。
他右手的锤子还握着,只是锤头往下耷拉着,锤面上的虫液已经凝固成了暗绿色的硬壳,和上面的冰霜混为一体。右手大拇指在连日来持续握锤时被锤柄上的木刺扎了三下,指腹上的皮翻开两条弯弯的血缝。
他只觉得累。从骨子里往外翻的累,比晕船还累。
后腿的跖关节在跪地之前被他自己用意志硬锁住,他用锤柄杵在地上撑着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气流通过喉咙的时候带来一点刺痛——是虫液挥发后的硫磺味灼烧了喉咙壁。他咽下唾沫,把最后一只虫子的残破甲壳从靴底踢开,然后一屁股坐在了虫尸堆旁边。
终于结束了。
但这也是下一场战斗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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