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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风暴峭壁的第三天,气温开始升高。
刘备把皮甲领口的系带松了两扣,之前勒得严严实实的毛皮翻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汗水浸透了,翻出来的毛尖黏成了一绺一绺的,贴着皮肤又湿又痒。
然后是腋下——腋窝里积的汗顺着肋骨往下淌,在腰间皮甲的束带处被截住,洇出了一圈深色的汗渍。
他伸手摸了一下后颈,指尖沾了一层黏腻的盐霜。
风从南面吹过来,不再是风暴峭壁时那种刮在脸上像刀子的干冷,而是带着湿意的微凉,像是春天雪化之后第一阵拂过河面的风。
维库人穿着的厚毛皮在这阵风里突然变成了监狱。
他们身上穿的是约尔格赠送的矮人冬季行军装——双层鞣制毛皮外套,内层是厚实的雪羊绒,外层是防水处理的猛犸皮。
在零下几十度的山脊线上,这些东西是活命的保障。
但此刻气温已经回升到了不需要毛皮的区间,衣服里积的热气散不出去,每个人都像是在自己背上背了一个正在燃烧的炉子。
哈康是第一个扛不住的。
他把外套从肩膀上扒下来,两只袖子在腰间打了个结,露出里面被汗水泡成深灰色的亚麻内衬。
他的胸口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红点——那是毛皮长时间贴在汗湿的皮肤上捂出来的疹子。
托尔芬比他斯文一点,只是把领口扯到了锁骨以下,手里捏着一块从河边捡来的扁平石头贴在额头上降温,石头已经被晒得温了,但总比没有强。
奥罗拉走得最安静,但她的面颊上两道从鬓角往下淌的汗痕已经把脸上的灰尘冲出了两条浅沟。
刘备回头扫了一眼自己的队伍。五十九个维库人排成松散的纵队,每个人的脚步都比昨天慢了半拍。
维库人一口气翻三座雪山都不带喘,但是太阳的力量比寒风还强。
冷可以靠衣服顶住,热没地方躲。
他举起右手,掌心朝外,向下一挥,“车队靠路边停下。半个时辰,换衣服。”
矮人板车和地精工程车在路边的一片碎石空地上停成了一排。
锹角鹿们被拴在一棵歪脖子老松的树干上,它们倒是很喜欢这温度,几头凑在一起用鼻子互相拱着玩。
战士们从行李里翻出了轻便的单层皮背心和亚麻短衫,把自己从厚重的毛皮里剥出来,像是从茧里往外爬的蛾子。
脱下来的毛皮外套被一件件叠好塞进板车货斗的底层,也许等进了龙骨荒野还得重新穿上,但现在多穿一刻都像是在受刑。
刘备自己找了块石头坐下。
石头表面的温度被太阳晒得微温,隔着皮甲传到大腿上,是一种他上辈子在成都的春天里经常感受到的温度。
九州的冬天也一样冷,许都的雪能下到膝盖深,邺城的北风能把帐篷杆子吹断。
但九州有四季,冷完了会回暖,士兵们知道什么时候该把棉袍换成单衣,什么时候该把单衣换成铠甲。
诺森德没有这种规矩——刚才还被暴风雪埋在洞穴里烤雪人肉,转头就被太阳晒得出汗。
他从腰间的皮袋里掏出一条猛犸肉干。
肉干是在风暴峭壁捕杀的小猛犸身上割的,用矮人送的岩盐腌过,在工程车的冷冻舱里存到现在。
他咬了一口——硬的,但嚼开之后有一股他很久没有尝到过的味道:是肉本身的鲜甜。
幼兽的肉就是不一样,不像老猛犸一般粗纤维一根根硌牙,嚼着嚼着居然还能嚼出一点奶香来。
刘备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这块被他咬了两口的肉干。
他想起阿斗小时候——乳母抱着他在偏殿里喂米粥,粥里加了羊奶,整个屋子里都是这股味道。
如果这个世界的时间流速和九州一样,那阿斗此刻应该已经——
把嘴里的肉干咽下去,喝了一口水,把这些事一起咽进了肚子里,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那棵树。
那是一棵巨大到不正常的树——从地平线的另一端直直地戳进天空,树干是半透明的淡紫色,树冠铺展开来,遮住了小半片天空。
他目测了一下距离,至少隔了几十里。
但隔着这么远还能感觉到它的庞大,近处看该是什么光景,他想不出来。
他在九州见过很多树。
成都武担山上的老柏树,据说是秦惠文王时栽的,三个成年男人合抱都抱不住。
洛阳南宫的银杏,秋天的时候满树金黄,落叶能在地上铺到脚踝深。但没有一棵是这个量级。
这棵树更像是一座山,只不过山是由岩石堆的,而它是由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堆的。
“哈康。”
哈康正蹲在不远处往头上倒水,听到刘备喊他,把手里的水囊往旁边一放,站起来应道:“首领。”
“去帮我把吉克斯叫过来。”
“好的,首领。”
哈康转身跑开。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右手提着吉克斯的后脖领,一路小跑,吉克斯的两条短腿在空中前后晃荡。
哈康跑到刘备面前,把吉克斯放下,那姿势和他提着一袋土豆没有什么区别。
刘备皱起眉头。“哈康,你怎么如此无礼?吉克斯和我们是战友,你怎么能像拎一袋土豆一样拎着别人过来?”
哈康脸色一变,嘴张开又合上,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两只手在胸口前面叠在一起,像一个被先生抓到抄作业的学生。
他想说点什么,吉克斯已经抢在他前面开口了。
“不是哈康兄弟的原因——是我自己主动要求的。”
吉克斯一边说话一边整理自己被拎歪的衣领。
他今天换了一身衣服——一件贴合身体的黑色短衣,领口翻出一片雪白的布料,胸前从领口垂下来一条狭窄的猩红色带子,垂到腹部的位置被一颗金属扣子收住。
这身装束刘备从来没见过——不是地精常见的工装或者皮背心,看起来比萨尔克穿的那身更正式,但正式在什么地方,他说不上来。
在九州,士人的礼服讲究交领右衽、大袖博带,武将的铠甲讲究护心镜和吞肩兽。
而面前这一身,看上去完全……不一样,刘备心里暗暗叹息,并且发誓绝对不要穿成这样。
吉克斯注意到刘备在打量他的衣服,一边用手把哈康拎过的地方抚平,一边问道:“首领,你让我过来是为了什么事?”
刘备抬起手,指向远处那棵巨树。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吉克斯顺着刘备的手指看过去。他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下,整个脸的肌肉同时往上提,“啊——那棵。那是一株已经化为水晶的巨树,整个晶歌森林的地标之一。”
“为什么会有这么大一棵树?你可知道它的来历?”
如果这是在九州,看到什么奇诡的风景,他最多说一句“鬼斧神工”,然后就此作罢。
天下之大,总有些解释不了的东西——荆州云梦泽里永远散不干净的迷雾,益州南中连本地人都画不全的瘴气山谷。
但在艾泽拉斯不一样,他来了不到半年的光阴就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看到异于常理的东西,多问一句“这是谁弄的”,基本不会错。
这个世界里的奇观,十有八九是人造的——不是某个神灵,就是比神还古老的东西。
果然,吉克斯的回答印证了他的猜测。
“精灵们弄的。很久以前——久到我们地精还在老家的空洞里挖矿的时候——精灵们在艾泽拉斯各地种下了好几棵世界之树。最出名的几棵在卡利姆多的海加尔山,暮色森林,还有诺森德的灰熊丘陵。但在晶歌森林种下的这一棵,叫符印巨树,它的用途和其他几棵不太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
“别的世界之树是用来连接翡翠梦境的——就是德鲁伊们冥想的时候去的那个绿色世界。这棵不一样,它是暗夜精灵的奥术师们种的,专门用来疏导和储存这片森林里过量的奥术能量。你看它中间是断开的——那是上古时期一场大战的后遗症。蓝龙军团在这片森林上空和敌人打了一仗,释放的奥术魔法把整片森林连同地下深处的地脉能量全部搅乱了。后来能量失控,精灵们种下这棵巨树作为疏导器——有点像在河上修了一道水坝,把洪水引到固定的渠道里去。”
他顿了顿,仰头看了一眼那棵连站在几十里外都无法用眼睛完整装下的树。
“所以它才能长这么大。它是被奥术能量灌成这样的——就像一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好在这棵树的气球皮够厚,不然早就炸了。”
刘备把下巴搁在交叉的手指上,没有说话。
他在用九州的类比在脑子里翻译这段话——疏导能量、调节地脉、人造天象。
如果把晶歌森林的奥术能量比作黄河的泛滥,这棵大树就是一条人工开凿的大渠,负责把洪水引到不会淹死人的方向,就像大禹做的那样。
“那这些——”他指了指路边那些颜色已经开始发蓝的树木,“就是你说的晶化树木?”
“对喽。”
吉克斯走到路边一株比他的工程车还粗的水晶树旁边,伸手拍了拍树干。树干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响,像有人用指节敲了一口青铜钟。
“整片晶歌森林都是这个调调。上古之战之后,这片林子里的树就慢慢被残余的奥术能量渗透。它们没死,还活着,照常吞吐阳光雨露,只是木质部里面的细胞壁全被换成了水晶结构。你看这些叶子——”
他摘下一片树叶。叶子在他掌心里是淡紫色的,透明的,对着光能看到叶脉的纹理像血管一样从叶柄扩散到叶尖。
他松开手,叶子落下去——啪嗒一声砸在碎石地上,没有碎,只是在地上弹了两下。
“我舅舅——您知道的,就是萨尔克副总——说过,k3营地还没建起来的时候,我们的人试过把晶化树枝砍下来雕琢成工艺品卖到南方。
艾泽拉斯有的是贵族愿意花大价钱把这种亮晶晶的东西摆在客厅里。风一吹,树叶叮叮当当响,比银月城法师塔里的风铃还漂亮。
还有这树干的剖面——你拿刨子刨平之后,上面的木纹是透明的蓝色和紫色一层一层交错在一起,像海浪冻在了石头里。”
刘备听着,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他的目光从树叶上移开,落在吉克斯的脸上。
“看来这木头挺值钱。那你们怎么不干脆继续在这里砍树挣钱?非要去风暴峭壁建货栈?”
吉克斯嘴唇收紧,眼睑往上抬半寸,脸上的肌肉一瞬间全部保持不动,“那些树虽然值钱——”
吉克斯的声音比刚才慢了半个节拍,“但是也很危险。”
他把手上的树叶放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在这片森林深处,有一座上古遗迹——就是精灵城市的废墟。我们的人去探过,除了残垣断壁,已经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剩下来了。连墙上装饰用的浮雕都已经被不知道多少拨寻宝者抠走了。
“那危险在哪儿?”
“幽灵。还有鬼魂。“
吉克斯把双手插进裤袋里,“那些精灵死了几千年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有一部分就是不肯走。我们在林子里伐木的时候,经常被它们袭击。一开始我们想,这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雇一些土著工人来干就是了。莫基亚港附近有的是想赚外快的海象人壮汉,祖达克也有不少家道中落的达卡莱巨魔贵族,愿意挣点小钱补贴家用。”
“但?”
吉克斯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但这些晶化木头沾染了奥术能量。很多买过晶化木制品的客户——我没亲眼见过,但听萨尔克副总说——买回家没过多久,全家染上怪病,痛苦死去。我们的几个监工,还有在林子里干活的工人,也有出事的。后来消息传开,就没有土著愿意接这个活了。给多少金币都没用——他们都惜命得很。”
刘备的目光在吉克斯脸上停了三个呼吸。
他在分辨这件事里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掺了水。
晶化木头有奥术能量——这一点他倾向于相信。
但“买了就全家暴毙”——他见过商人在市场上压价的手段。
以前在涿鹿贩马的时候,隔壁马贩子为了压低鲜卑人的卖价,故意在马市上散播谣言说鲜卑人的马喝过瘟水,不出半月必死。
鲜卑人最后只能七折卖。
“我们会不会路过那里?”刘备问。
“不会,首领。”吉克斯摇头的动作很干脆,“我们去龙骨荒野的路从林子边上绕过去,那条路我们走过无数次,没有一点危险。“
刘备点点头,他可以暂时把这个话题放下。
但心里把它存在了一个叫做“地精的话只能信一半”的抽屉里。
这个抽屉自从他在霜铁堡见到萨尔克脸上的猥琐笑容那天起就一直开着。
车队继续往南走时,太阳已经挪到了头顶正上方。路上那些偶尔出现的树木从绿色变成了浅蓝,从浅蓝变成了淡紫。
等到他们真正走进晶歌森林的边缘时,路两边的树已经全是半透明的淡紫色了,像是一整片被施了定身术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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