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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尔克的耳朵往下耷拉了一点。
“你自己不去,让我们去——意思就是,那地方确实有危险。”
刘备把酒罐放在地上,直视着萨尔克的眼睛,“我们一起去。你砍你的树,我站旁边看着。如果真有什么不该出来的东西,我的人在旁边,无论是你动手,还是我们,砍伐起来也更安全。这不就是你雇我们来的目的么?”
萨尔克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花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被刘备反将了一军——他说不出拒绝的理由,因为拒绝就意味着承认他刚才说的“没有危险”是在撒谎。
“那当然是最好了。”
他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两边的耳朵往外张开,露出耳廓内侧那层薄薄的淡粉色皮肤。
萨尔克站起身,正要回自己车上,刘备又说了一句:“明天带上你的处理设备。我要亲眼看看你怎么把有奥术辐射的木头变成燃料。”
萨尔克的耳朵僵在了半空中,没有继续往下扇,“那是商业机密——”
“烧死我们还是烧死你们,从结果上讲对你的生意没有区别。”
“但你应该清楚——我们可以被木头的奥术能量杀死,但是你和你的人也得陪我们一起死。你的工程车能不能在维库人的斧头面前撑过一个回合,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
萨尔克把嘴边的辩解全部吞了回去。他站在原地想了大概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点了头。
“行。我明天演示给您看。但请您保证,不要问我配方里每一样东西叫什么名字。”
“我只在乎它管不管用。”
萨尔克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工程车的车厢后面。
奥德从篝火旁侧过头,低声问刘备:“你信他?”
“我相信他不想死。一个不想死的人,至少会保证燃料处理到位——不管他用的到底是什么配方。”
奥德想了一下,觉得这个逻辑确实比去追问一个地精的良心要靠谱得多,便不再说话,继续烤肉去了。
第二天一早,安排好营地的防御之后,刘备点了几个人——哈尔沃、约根、哈康、奥罗拉——跟着萨尔克的工程车驶向了森林深处。
越往里走,树就越不像树了。从淡蓝到深紫,从半透明到全透明,路边的树木像是一步一步褪去了伪装。
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水晶树冠,在林地地面上撒满了被切割成碎片的光斑,每道光斑的边缘都锐利得像刀刃切出来,整个森林被包裹在一片无声的流光溢彩之中。
奥罗拉走在最边上,一直伸着手去碰路边的树叶,每次碰到树枝都会引发一串清脆的叮当声。
她像是闯进了一个从来没被别的女人碰过的首饰铺子,好奇而又兴奋。
刘备扯下一片叶子仔细看,叶子是通体透明的淡紫色,对着光能看到里面的脉络像血管一样从叶柄根部分叉出去,在叶子尖端汇拢。
他捏着叶子转了一个角度,阳光在切面上折射出一圈极细的彩色光晕,按照赤橙黄绿的顺序排列,像是把彩虹压到了针尖那么宽的横截面里。
看到奥罗拉摘下叶片往怀里塞,刘备提醒道,“奥罗拉,你喜欢就随便取,不要贴身放。听到了没有——不要塞进衣服里。吉克斯说过,拿这种叶子当装饰品的人类最后都死了。是吧,萨尔克。”
萨尔克从工程车驾驶座上探出半个脑袋——他今天的精神状态明显比昨晚紧绷得多。
“当然——当然。奥术能量这种东西是真实存在的。没有经过训练的人长期接触,会导致细胞异变。不是毒,是能量辐射——能把人的皮肤细胞重新激活到不受控制的增殖状态。如果直接贴在皮肤上,几天就可能出疹子,出疹子之后还不摘——就会死。运气好的话,只是长几个瘤子。运气的差的,从皮肤烂到骨头。”
刘备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处理砍下来的木头,让它不伤到我们?“
萨尔克从驾驶座上跳下来,走到工程车后车厢的门前。他用钥匙打开后车厢门,从里面拖出一个沉甸甸的铁罐子。
罐子的盖子上印着一个复杂的标志——一个冒着气泡的烧瓶,底部交叉着两把扳手。
他拧开罐盖,里面的液体是浅绿色的,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不是腐烂的臭味,是像薄荷混着硫磺的那种刺鼻,闻第一口会皱眉,第二口反而觉得有点清爽。
“这是我们地精特制的中和溶剂——别问我配方。我只能告诉你是用龙骨荒野的冰苔藓提取物和某种只有在安德麦才能搞到的矿物催化酶混合成的。把砍下来的木头放在这个溶剂里浸泡大概两刻的时间,木头内部裂隙里残留的奥术能量就会被催化分解——把魔法能量重新转化成普通的热量,安全释放掉,不伤任何人。浸泡完毕的木头,木质部会比普通木头硬一倍,烧起来比硬煤还持久。”
他把罐子重新盖好,放回工程车,然后从车厢里摸出一根已经浸泡处理过的晶化木头样本递给刘备。“你掂一下这个重量。”
刘备接过来。木头是暗紫色的,颜色比活的晶化树木深得多,表面有一层极薄的灰色粉末——那是中和反应之后析出来的矿物残渣。
木头比他预想的更沉。他把木头递给哈尔沃,哈尔沃掂了一下,递给约根,约根掂了一下。
“这个燃料——一块能烧多久?”刘备问。
“比得上五块普通硬木。我们在莫亚基港测试过。给一辆满载工程车加满燃料烤炉,晶化木头能顶着冰原上的逆风跑整整一个半白天。普通木头两个时辰就凉了。”
又开了大约一刻钟,萨尔克把车停在一棵参天巨木的脚下。
这棵树的体量已经完全超出了刘备的认知——树干粗到需要十几个成年维库人拉手才能环一圈,高度更夸张,抬头看到脖子酸痛了还没数完树干上的节疤。
树冠把头顶那一整片天空都遮住了,地上的光影全部变成了水晶的碎片。
更诡异的是——树干的中间是断开的。
就像一个巨人的腰被人从中间砍了一斧,上半截树冠悬浮在断裂处的正上方,两者之间隔着将近一丈的空隙。
空隙里悬浮着几块巨大的水晶碎片——每一块都比刘备的身高还长,边缘锋利得能把钢铁切开口子——在断裂面附近缓缓旋转,像一座被凝固在时间里的baozha。
“真是壮观。”
哈尔沃把斧头杵在树干上,仰头看着那几块悬浮的水晶碎片。
刘备也感到很震撼,他没有见过这样壮阔的景象。
成都府外的雪山会让人肃然起敬——那种感觉是人类在自然面前的渺小,但眼前这个东西是被造出来的:有人造了一棵会悬浮的树。
“小个子。”
他低头看着萨尔克,“你不会打算让我们砍这棵树吧?”
“那怎么可能!”萨尔克讪笑着搓手,“带回去也卖不出——不对,我是说——我的车子也装不下呀。”
他自己把话说漏了一半,装作没发生,转身朝旁边一棵大腿粗的晶化树干走去。
他用手在树干上比了一个高度——离地面大概三尺的位置。
“这棵。从这里砍!这棵树在这个位置分叉的角度刚好够我们装车上,体型不超标,树龄也不大——正好是木质最干净的时候。”
刘备撸起袖子,把战斧从背上的挂扣里抽出来。
斧刃在晶化的树干上碰了一下,发出的声音是金属撞玻璃——一声又尖又短的高频颤音。
他往后退了半步,抓紧斧柄,斜着四十五度劈下去——斧刃嵌进了树干半寸,没有再继续推深。
晶化木质比普通木头硬了不止一倍。
斧刃和木质之间的晶质层在摩擦时发出沙沙的刮玻璃声,震得他的手心从虎口麻到了手腕。
砍到四分之一深的时候,刘备额头上已经全是汗了。
他当年带着关羽张飞在幽州砍过人,砍过马腿,砍过辕门后面系马桩用的硬橡木柱子。
但这晶化木头不一样,每一斧劈下去都要比劈普通木头多花三倍的力气,斧头从刃口传到手心的震动能让你在第三斧就开始后悔自己的握力不够。
他把斧头立在地上喘气。
“我来吧,头儿。”
哈尔沃站起来,接过斧头。他是整个队伍里个头最高、肩膀最宽的维库人,那副经过祖达克城墙攻坚战考验过的肩膀动起来,晶化树干上的切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
但他砍到一半也吃不消了——脖子后面的肌肉绷得发亮,青筋从耳根往下延伸到锁骨边缘。
约根接替了他。约根的斧法不如哈尔沃那么大力,但更有章法——他每一斧都劈在同一个切口上,误差不超过一根手指的宽度,像木匠用凿子打榫眼。
直到第三个人接手,树干才终于被劈透。
切口从树干斜着贯穿了整个横截面,最后的纤维体被斧刃撬断的时候发出一声闷沉的撕裂声——不是木头从树上折断的那种咔喳,是水晶在应力下碎裂的哗啦啦,断面的晶体碎屑像细碎的冰雹一样洒在地上。树干倒下去,砸在林地上,溅起一蓬紫蓝色的晶粉。
“简直太棒了!”
萨尔克尖叫着冲上去,围着躺在地上的晶化树干转了两圈,用脚趾踢了一下断层。
“你们看这个剖面——光滑!完整!切面的斜度完美!赶紧来,跟着我的指南选下一棵!我们的目标是三棵完整的晶化木!”
在他的指挥下,维库人们开始把斧头对准第二棵树。
刘备没有接着砍。他找了块相对干燥的岩石坐下,一边喝水一边看。哈康递过来一块肉干,他接过来咬了一口。
晶粉的残余飘在空中,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晒干的花瓣被碾碎了混着硫磺。
他把肉干嚼完了,抬起头,然后他感觉到地面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走路。
很多什么东西。
“不对劲。”他站了起来,“准备接敌。”
约根把斧头从树干里拔出来,几乎是在拔的瞬间就转身站到了刘备身边。
“该死——那群树人又来了!“
萨尔克的脸瞬间从刚才的兴奋变成了惊恐。
他冲着自己的几个员工吼道:“上车——快上车——锁门——锁好——”,然后带头钻进了工程车,最后一个进去的是他的司机,进去的时候差点把帽子卡在门框上。车门从里面咔嗒一声锁死了。
树人?那是什么?
刘备的疑问在不到十息之后就得到了答案。
从森林深处走出来的,是十几个紫色的身影。
走在前面的三个——如果它们能被叫做“人”的话——上半身像极了山羊和人混合的产物,反曲的羊蹄在林地碎石上每一步都踩得稳而轻。躯干部分的皮肤是暗紫色的,肩膀上肌肉线条清晰可见,两只角的弧度往后弯。身后的那排则完全是另一种形态——它们是树,但树在行走。
树干就是身体,树枝就是手臂,树根盘成一圈就是脚。每一步踩在林地碎石上,碎石被根须碾碎的沙沙声和维库人的铁靴踩在冻土上的闷响完全是两回事情。
它们停止的地方,倒着那截刚刚被砍下来的晶化树干。
为首的紫色羊怪低头看了一眼树干断裂面上还在往下滴汁液的树液,抬起头,用一种刘备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对着他们嘶吼。
那羊怪看见地上断木,也不再多话,朝身后一挥手——树人和羊怪们同时迈步,朝着刘备等人逼了过来。
刘备今天来砍树,没有着甲,但武器全都随身带着。
看到对方来者不善,他大喝一声:“起!”
众维库人立刻聚拢在他身边,盾牌落地,斧柄齐握,战斗阵型在三息之内成型,齐声应道:“大风!”
“起!”
“大风!”
雄浑的战吼在林间炸开,晶化树冠上的叶片被震得叮当作响。那些正往前逼的羊怪和树人停住了——停在离刘备十步远的地方,继续用刘备听不懂的语言对着他怒吼。
刘备皱起眉头,对身边的哈尔沃说:“把萨尔克逮出来。”
哈尔沃倒退着来到工程车旁边,用拳头砸门。“出来,萨尔克,我们需要翻译。”
车里传来萨尔克的声音,闷闷的,隔着铁板有些发颤:“不行,哈尔沃老大——车子坏了,打不开!”
哈尔沃知道地精的工程车有多坚固,硬砸只会弄出更大的动静,反而可能刺激对面。他回到刘备身边,低声把萨尔克的话复述了一遍。
刘备看了一眼工程车。车门紧闭,车窗后面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萨尔克连一根手指都没有伸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他的身体还维持着战斗状态的肌肉记忆——膝盖微沉,重心下压,肩膀放松——但他心里清楚,今天不是来打架的。
砍了人家的树,对方来问账,这件事换到他是对面也会这么做。
如果把对方砍跑,这片森林以后永远不可能安全。
吉克斯说过他们还有好几天的路要走:在这里打一仗且不论输赢——一旦把冲突升级就回不去了。
他把双剑插入剑鞘,空着手,缓步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再一步,然后停了下来。
对方那个羊角怪物没有动。它的眼睛——刘备这才看清——眼眶里面没有白眼珠,没有虹膜,只有一整块和森林里的枝叶一样颜色的水晶在发着微光。那双眼睛盯着他,没有任何表情。
刘备伸开双手,掌心朝前。
这是维库人表示和平的标准手势——他在霜铁堡城下就做过一模一样的动作。然后他回头对奥罗拉小声说了一句话。
奥罗拉从腰间取出一块足有她手掌大的金饼——那是从瓦尔基里安村缴获的战利品里挑出来融铸之后,专门用来应急通融的。
她把金饼放在刘备手上。
刘备双手捧着金饼,弯下腰,把它轻轻放在了倒地的晶化树干上,然后他倒退着回到战友们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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