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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角怪物的目光从刘备脸上移到了金饼上。
它走过去,弯下腰用一只紫色的手指把金饼从树干上拨下来,拿在手心里翻了一面,又翻回来。
然后把金饼揣进了自己皮甲腰间的一道口袋里,转过身对身后的同伴说了几句。
那排树人中有一棵低头捡起了地上那截被砍倒的晶化树干,扛在肩上。
刘备没有再等,他背对着他们后退了十几步,直到树人的身影被路口的晶化枝叶挡住,才转身快步离开。
身边所有人都是同步的——没有人跑步也没有人回头看。
其实在他们和羊角怪物及树人对峙的时候,萨尔克已经趁乱发动了工程车,沿着来路跑了。
刘备听到了引擎发动的声音,也听到了车轮碾过碎石渐行渐远的响动,但没有回头。
此刻节外生枝不是明智之举——让地精先跑掉,总好过在树人面前分心。
没多久,他们沿着工程车留在地上的两条宽宽的车辙痕迹回到了临时营地。
古斯塔夫站在货车旁边的空缺处,看到刘备的身影出现,立刻就吼了出来:
“是留贝尔首领回来了!”
营地里响起一阵闷沉的欢呼和武器被放到地上的磕碰声,两辆货车被维库人们拉开了缺口,萨尔克第一个从缺口里挤了出来,张开双臂朝着刘备跑过去——
“留贝尔首领——你不知道我是多么担心你——我简直——”
他话没说完,刘备一脚踹在了他的胸口,把他整个人踹飞出去,连翻了几个跟头摔在地上。
他蜷在地上,抱着肚子,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是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
“你骗我为你砍树也就罢了,居然还敢临阵脱逃。你是以为我不敢杀你么?”
刘备口中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碎石。
然后他转过头对古德蒙德说:“你带着乌尔夫和约根,把他带到营地外面去。我要他活着——但是在接下来的路程里不能再给我们找任何麻烦。”
古德蒙德点了点头,走到萨尔克身边蹲下来,用手掌按在萨尔克胸口。
他的掌心里浮起一圈淡金色的符文光芒,锁住了萨尔克胸口的呼吸肌,让这个讨厌的地精在接下来的“处理”中不至于因为疼痛导致心脏停跳。
做完这个,古德蒙德像拎一个包裹一样拎起萨尔克的脖领,三人消失在营地外侧的车厢后面。
很快,萨尔克的闷哼从外面传了过来。
不需要过多联想,任何一个维库人都能听懂那是拳头落在身体上的声音,当然,按照维库人的标准来看,这只是一场按摩而已。
古德蒙德在旁边确保每一拳都不伤骨头不伤内脏,但足够让他记住。
k3营地的地精们,包括萨尔克的司机和修理工,一共十五个人,全都站在自己的工程车旁边。
他们被围在车队的环形防线内部,面前站了一圈默不作声的维库人。
维库人们没有举武器,但地精们的目光要抬起来才能看到他们胸口的高度。
两个种族之间不只是身高的差距——还有认知的差距。
地精们以为今早是去砍几棵宝贝木头,然后就有东西可卖了;现在才知道,不是所有大个子都像那个连你坑他都只是皱皱眉头的首领一样好脾气。
有几个年轻地精的腿在明显发抖,但他们也不敢坐下去,也不敢看周围——只能站在那儿,像一排被按在桌子上的棋子。
刘备从原地走进营地中央,篝火的火光从他侧脸打过来,把他下巴上的胡须和脸上的恼怒映得格外分明。
他从萨尔克的车上拿起那罐中和溶剂——刚才下车落下的——然后放到了自己的车上。
然后转过身,面对那群噤若寒蝉的地精们,把目光停在了其中最矮也最不安分的那个小个子脸上。
“吉克斯。”
吉克斯从人群里跳出来,动作极其利索——比萨尔克被踹飞时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在,大人,您吩咐。”
“现在你是我们的向导。地精们由你指挥。我希望你不要犯你舅舅那样愚蠢的错误。”
吉克斯用力点头,力度大到他的耳朵从头顶甩到了嘴角两侧。
“当然不会,当然,我怎么会呢?我比他聪明多了——这话是我妈说的,不是我随口编的。”
他的声调虽然还是地精特有的快嘴快舌,但是没加另外一句“你要相信我”——之前他说的那次,还真不像是在骗人。
刘备点了点头,来到篝火边坐下,周围的维库人战士们看到他的动作才慢慢松懈下来。
地精们也一个接一个坐到了地上——他们的腿在刚才这半刻时间里一直绷着,一松开几乎站不住,好几个干脆直接坐倒在了自己的背包上。
没多久,古德蒙德把萨尔克提了回来。
萨尔克被用他自己的皮带——地精自己绑货用的粗纤维皮带绑了起来,每一道交叉的十字结都打得极为精整,显然是古德蒙德的符文力量辅助完成的。
萨尔克的脸没怎么受伤,古德蒙德记得刘备说的“活着”,但胸口和肋下透过那件油渍斑斑的工作服能隐约看到几块正在由青转紫的淤痕。
他被自己的司机接过去,放在工程车车厢里的一张皮垫子上,眼睛闭着,但呼吸已经平稳。显然古德蒙德的符文力量不只是为了揍他。
到了深夜,大多数人都睡了,只有负责轮班守夜的两组维库人坐在环阵外侧的箱子旁低声聊天。
吉克斯没有睡。
他站在舅舅的车厢外面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提着一壶从篝火边烧好的热茶爬进了车厢。
萨尔克还醒着,借着车厢天花板上那盏小油灯的光,吉克斯能看到他的眼睛半开,鼻子里正连续地倒吸气。
“舅舅,”吉克斯把热茶放在萨尔克头边的工具箱上,“你不是告诉我——留贝尔首领是大人物,让我不要招惹他么?你自己这又是怎么回事?”
萨尔克听到外甥的声音,想笑,没能笑出声——脸上的动作扯到了肋骨上绷着的绷带,他嘶地靠回到垫子上,过了一会儿,才用一种虚到不能再虚的声音说:“我劝你,是因为你年纪还小。但我已经是一个快五十岁的人了。这一趟路——你知不知道这批货值多少钱?晶化木头的价格现在翻了一倍还不止。而且就我们一家有货,只要我们敢运。”
“所以呢?”
吉克斯的声音还是那种快语速,但是夹杂着无奈,“你这不还是被收拾了一顿?”
萨尔克闭上眼睛,吃力地咽了一口唾沫。
“你以前问过我,为什么库尔提拉斯人能造船、暴风城能炼钢我们地精为什么还没被灭。我告诉你我们够聪明。而够聪明的意思是——在利润足够高的时候,聪明的代价是挨一顿打而不是丢一条命。而最终,利润会把挨过的每一下都变成存款利息。”
他的眼珠动了动,朝向车厢顶盖。“只不过——利息上账的时间比我预估的快了那么一点点。”
“实在不行就花点钱嘛,哪怕花点呢?花不了多少。留贝尔首领不会拒绝的。”吉克斯把热茶往他手边推了一下。
“废话——能不花钱为什么要花钱?“
萨尔克一激动嗓子稍微拔高了一点,紧接着就因为肺部受压发出几声闷哼,跌回垫子上,闭着眼又躺回原处。
半晌,他摸着肋下已经不再剧痛但还发麻的一片区域,叹了口气。
“还好这属于出差——莫克托那老王八蛋看在工伤的份上,总不能把我的年终评价写得太离谱……“
舅甥两人在车厢里絮絮叨叨了不知多久。
乌尔夫就站在车厢外面值后半夜的岗,他们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能听见。
第二天早上他向刘备汇报:那个小舅甥问了老舅为啥挨打,老舅说利润够高就值得挨打,但两人没有一句是对我们的怨怼。
刘备听罢,心里正在运转的杀意终于沉淀下去了。
他杀了萨尔克不会让剩下的地精更好地带路——相反,只会吓掉所有人。
萨尔克在他心目中的评价,从“该死”降成了“可恶但能用”。
接下来的几天,车队沿着晶歌森林的外缘继续往南,树木又慢慢从透明的紫色变回了近乎灰色的蓝,然后从蓝变绿,像是从一场被人施了定身术的黄昏里一点点走出来。
气温再次转凉,但暂时没到需要把厚毛皮外套重新穿上的程度。
终于,在那株巨大符印巨树的轮廓消失在北方天际线的那天下午,车队来到了一面高耸入云的冰川脚下。冰川通体是淡蓝白色的,表面布满了一道道被冰河运动挤压出来的裂纹,裂纹在冰层内部形成了无数个互相嵌套的六边形。
冰川底部的中央被一条被水冲刷出来的巨大裂缝劈成两半,裂缝的内壁光滑如镜,表面的冰层里冻着一层又一层远古时期的浮游生物尸骸——细小的灰白色斑点被透明冰层凝固在时间深处。
“要从这里走?“
刘备问坐在头车货堆顶上的吉克斯。
吉克斯用力点头——这一连串的行程基本没出过差错,现在他已经对做向导有点自信了。
“是的,首领。穿过这个洞穴——准确地说,是穿过这座冰缝裂谷——就到龙骨荒野了。这条路我们走过无数次,没有什么真正危险的东西——”
他顿了顿,补充道:“——呃,除了冰虫。”
“冰虫?”
“就是那种——钻进冰层里的、长得像一条超大蜈蚣但比蜈蚣厚十倍的东西。尖牙很吓人,但其实打不过你身边这两位大哥——相信我。”
他用下巴指了一下哈尔沃和约根。
刘备没有回应他的“相信我”。
他已经注意到了另外一件事——眼前这条巨大的冰裂通道,宽刚好够一辆工程车通过,两侧的冰壁夹道而立,没有任何岔路口躲藏。
如果用兵家的术语来说,这就是一条天然的一线天。如果有大规模部队在这里设伏,整支车队一个都跑不掉。
但一路走进去,除了冰壁上偶尔滴下来的融水、冰层深处偶尔传来的沉闷绽裂声——那是冰川在以人类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缓慢移动——其他什么都见不到。
更奇怪的是,走了快一个时辰,连一道人为构筑的关卡都没出现。
九州的驿道上隔几十里就有一道卡,哪怕只是用几根削尖的木头拦起来的临时哨站,也一定会有人在那里收钱问路。
而这条路是连接晶歌森林和龙骨荒野的唯一通道——是一笔完美的过路税。没人来收。
然后答案很快就来了。
第一个察觉的是哈尔沃。
他走在整个纵队的最前面,比别人超前大概三步的距离。
冰壁里突然碎了——冰层表面炸开了一个洞,从冰洞里弹出来一个半透明的白色弧形物体,在半空中把自己的折叠身躯完全展开的瞬间,那一副长满倒刺的虫颚就直直地朝着哈尔沃的脖子咬了下去。
速度太快,快到没有人来得及说“小心”。
但哈尔沃的反应肌在他大脑还没处理完视觉信号之前就已经启动了。
他抬起双臂往胸前合拢,用全身最结实的那块护胸甲扛住了撞击。
冰虫的整个头部嵌进了哈尔沃的胸甲凹槽里,它嘴部的锯齿咬在锻铁护胸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嗞啦一声。
哈尔沃顺势两只手向前抱住了冰虫身体中段——那段被甲壳层层包裹的白色躯体在他手心里滑得握不住,他赶紧换了一个姿势,用手臂内侧夹紧冰虫的头部两侧,然后单膝跪下去,用身体的重量把冰虫的头按在冰面上。
“压住了——快!“
约根已经到了,他跳起来用斧背砸在冰虫后背的甲壳最硬的那一段上——甲壳打裂了一个口,约根跟着用脚把裂口蹬大,举起第二斧用斧刃劈进裂缝。
冰虫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从断裂处喷出一股无色透明的浆液,接着便不动了。
哈尔沃还跪在地上,胸甲上嵌着冰虫的螯牙断片,他用手拔了一下,没拔出来。
干脆不去管它,先站起来喘气。
“冰虫的脑子不太好用。“
哈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冰虫的头颅用匕首撬开了,他把冰虫的脑组织从碎裂的几丁质头壳里挖出来——只有一个小拳头那么大。
他把它放在自己手心里掂了一下,“还没吉克斯的拳头大。就这么点东西,还敢朝我们这帮人冲。“
古德蒙德检查了哈尔沃的胸甲。牙齿穿透了铁甲外层,但没有击穿内衬,牙尖在哈尔沃的护甲内层只留下了一道浅白色的划痕。哈尔沃本人没有受伤。
“只是它的脑子不知道什么叫甲胄而已,“古德蒙德合上胸甲的检查板,平淡说道。
“这些冰虫的肉,能吃不?“
哈康蹲在被劈成几段的虫尸旁边,用匕首在腹部的甲壳缝隙撬开一块白色的肌肉组织。
肉是雪白的,很紧实,没有什么脂肪——看着还可以切薄片直接吃生鱼片那样吃。
但维库人们没有时间停下来慢慢去试。就在他们开始动手分割虫肉的时候,吉克斯从后面跑过来了。
他用那双短腿在冰裂之间碎冰渣上跑,声音又急促又碎:“留贝尔首领——赶紧走吧。不是冰虫——如果不在天黑之前穿过这条裂缝,会有比冰虫更难缠的东西。“
“更难缠?整个冰原还有什么能比我们这些人更难缠?“哈康还跪在虫尸旁边剥壳呢。
“冰雪巨人,“吉克斯说,“住在冰裂中段侧壁的一个冰川里。他们白天基本不出来,但到了晚上——凡是天黑之后还留在裂缝里的外人,不管你是谁,都会被他们扣下。之前有一支从k3营地出发的补给车队,就是因为暴风雪在路上多耽搁了半天,最后全被扣在了巨人手里——连人带车。后来我们花了很大一笔钱去交涉,把他们弄回来之后,发现卡车上的物资少了三分之一。莫克托气得把他的办公桌劈成了三段——三个大组各赔一份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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