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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备沉默了一瞬,摇摇头,“所以这冰川并非没人占据,只是占据的方式和我想的不一样。”
吉克斯把脖子上的松紧领巾往下扯了扯,声音压低了些,“是的,他们不在这条路上拦路建卡,那样太粗糙,只是把整个晚上都划给了自己。”
刘备下令,所有人都加快脚步。
他们沿路加速穿过黑洞洞的冰裂——冰壁上偶尔能看见巨大人手型的挖痕,每一条都比哈尔沃的腰还粗,指节在冰壁上留下的槽痕像石匠用凿子在上面雕刻的一幅浮雕。
刘备没有见到冰雪巨人的本体,但随着冰川裂缝在视野尽头开出一片明亮的白光,所有人都听到了冰层深处传来的一声极其遥远却沉重的地鸣,像有人在比自己深十多里深的地层下面翻了一个身。
车队在最后一道融水溪流覆盖的浅湾迈出裂缝时,面前展开的是一片灰色的、辽阔到让人不安的雪原。
这就是龙骨荒野。
刘备回头看,把随队经历过的每个地方标在心里的地图上,然后眼神往北面灰白的地平线上扫,不见树木,不见山,只有一片沉在低云下的寂静。
风开始重新变冷,他拉上战斗时解开的皮甲系扣,伸出手试了试,涌进裂缝里的风夹杂着细细的雪粒。
他已经不在意了:也许前面还有战事,但他身边的人也一个都没少。
冰虫的肉比刘备预想的要好吃。
哈康把虫尸腹部最厚的那块白色肌肉割下来,切成薄片,在火把上稍微燎了一下递给他——冰虫的肉含水量极低,火一碰就卷了边,表面浮起一层极薄的油脂,散发出一股介于虾肉和河鱼之间的鲜甜味。
刘备撕下一小条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口感比猛犸肉细,比雪人肉嫩,唯一的缺点是没什么滋味,但撒一点矮人岩盐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本来打算多带几只走,毕竟带着近百人的队伍,肉越多越好,但吉克斯跑到前面来,声音比刚才更急了。
“留贝尔首领——不是开玩笑的。天黑之前不穿过这条裂缝,咱们都得被巨人扣下——我可不想都跳槽了,还要支付赔偿。”
刘备本来还想让哈尔沃把刚才那只冰虫的尸体拖进板车货斗里,听到这句话,立刻把嘴里的虫肉咽下去,回过头,朝队伍后面喊了一声:“把冰虫先挂车外,加快速度。”
冰虫被用皮绳捆住尾巴,倒挂在地精工程车的车厢外侧。车队加速穿过冰裂,虫尸在车外晃来晃去,偶尔撞到冰壁上的凸起,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哈康走在最后一辆板车旁边,回头看过两次——他已经惦记上下一只冰虫了,但裂缝里没有再钻出新的。
当他们终于从冰裂的南端走出来时,天色暗到了只剩最后一抹深紫色的余晖。
刘备回头看去,冰川裂缝深处的冰壁上,一道巨大的人影正在缓缓移动。
看不清具体样子,只能从体型判断——和盖米尔差不多高,可能略微矮一点,但肩膀更宽。那个人影在冰壁后面走了几步,然后停住了,像是在朝裂缝出口的方向看。
刘备转身,没有再看第二眼。
这片被地精称为诺森德的土地,藏龙卧虎,不是适合弱者慢慢发育的地方。
从冰裂南端出来之后,气温再次骤降。
风暴峭壁的寒流越过晶歌森林的上空,在这里和龙骨荒野的冷气团交汇,形成了一道几乎不停歇的横风带。风把地面的浮雪卷起来,和天上正在下的新雪混在一起,四面八方全是白茫茫的,分不出方向。
不过这场暴风雪比离开风暴峭壁前的那一场小得多——至少风没有那么尖,雪片也没那么硬。刘备下令靠着山壁扎营。
工程车围成半圆,板车堵住外侧,暴风雪打在车上发出沙沙的碎响。维库人们裹着毛毯挤在车厢底下,地精们缩在工程车的驾驶室里。
没有人抱怨,对维库人们来说,比这更冷的夜晚他们早就在祖达克的山脊上熬过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风已经停了。
刘备钻出帐篷,站在营地边缘。他面前的整个世界是一整片白色的平原——从头铺到脚,从地平线铺到更远处那道被晨雾染成淡金色的天空边缘。
没有树,没有山,只有一片被雪覆盖到看不到任何参照物的大地。
白得没有层次,白到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还站在原地——还是已经飘在了某个全是白色的虚无里。
九州不是没有这样的地方,并州以北的草原入冬之后也是白茫茫一片,但天边至少有几道淡黑色的山脉线可以辨认方向。
这里,什么都没有。
脚下的冻土踩上去是硬的,能听到铁靴踩在压实的雪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已经渐渐习惯了这具身体的每一种触感,但每当自己的脚步声提醒他脚底下踩的是远比布鞋沉重的铁靴时,他还是会走神一瞬。
吉克斯从工程车顶上爬下来,来到刘备身边。地精在雪地上走路的样子和鸭子差不多——脚掌太小,体重虽然轻但压强集中,每一步都陷到小腿肚子。
他干脆不去管,陷就陷,一路踢着雪走过来。
“首领,穿过这片平原,行程就结束了。”
“我们走了多少路了”
吉克斯歪着头想了一下,“从霜铁堡到这儿,大概已经走了三分之二。还剩三分之一——没多久了。顺风的话,七八天。不顺风——你知道的,诺森德的天气。”
刘备朝远处望去。平原果然像萨尔克说过的那样,几乎没有植被。
偶尔能看到几丛从雪壳下挣扎出来的枯草茎,被风吹得趴在地上,根须还死死地抓着冻土。更多的是一无所有的白。走在这种地方的好处是不用担心从大树后面突然跳出一队强盗。
但坏处也一样明显——一旦被恶徒缀上,在这片连一块能挡人的石头都没有的平原上,甩不掉。
尤其是他现在手下的兵全是重装步兵,跑是跑不过任何骑兵的。
“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走”
“从裂缝出来之后就是泰坦之路。我们沿着泰坦之路从右边穿过龙骨荒野,经过龙眠神殿——要不了多久就到了。”
“泰坦之路龙眠神殿”刘备把这两个词重复了一遍。
这具身体的原主,并没有留给他太多关于这片土地的记忆。但至少能够确认,在埃里克休眠的时候,这两样东西还不存在。
泰坦之路龙眠神殿不过沉睡了这么久,出现一些没听说过的新事物并不奇怪。
风暴峭壁上的霜铁堡,晶歌森林的水晶树,还有此刻正挂在车队后面晃来晃去的冰虫尸体——对维库人来说,这些都是新的。
“走吧。哈康——通知所有人准备出发。从今天开始,到海边之前,全副武装。”
哈康点头跑开,没多久,车队开始重新排列。
为了防备来敌,刘备调整了阵型:地精的工程车——现在是六辆了,之前在晶歌森林有一辆的传动轴被树人的根须绊了一下,没坏但跑不快,被安排在中间做移动仓库——以三角形走在前面。
维库人的三辆板车在后面压阵。刘备带着二十个维库人战士走在最前排,奥德带着剩下的人殿后,冰维库俘虏们被夹在中间。
最近一段时间,冰维库俘虏们似乎终于认清了自己的身份。
收拾帐篷,处理垃圾,给锹角鹿喂薯干——这些杂活她们做得生疏,但一直在做。
奥罗拉偶尔会在她们干完活之后递过去一小壶热茶,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把食物放在地上转身就走。
前天晚上宿营的时候,刘备远远看到伊瓦尔蒂和两个冰维库女人蹲在篝火边,三个人用匕首各自削着一块捡来的晶化树枝,不知道在做什么小玩意儿,火光映在她们蓝色和铁灰色的脸上,没有什么对立的痕迹。
但刘备自己依旧很警惕。他这辈子——不对,是上辈子——见过太多在困境中低眉顺目,一朝翻身便翻脸无情的人。
吕布在下邳被围的时候派人来求他,使者跪在地上把头都磕出血了,说只要刘皇叔替他说一句话,吕布全家永世不忘大恩。后来吕布死了,倒也来不及翻脸。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降卒——投降的时候把头磕得砰砰响,翻过身来就领着旧主的敌人杀回来。包括他自己,不也是从曹操那里借了兵,半路反水,逃到了袁绍手下么
从那以后他就养成了习惯——要看一个人能不能信,不听他说什么,看他被逼到绝路的时候做了什么。
这些冰维库女人还没有被他逼到过绝境。她们的村子没了,她们的主人没了,她们被一路押着走了快半个月——这样的处境下她们选择老实做工不惹事,是聪明的表现。
聪明不等于忠诚。忠诚,要等她们在有机会背叛的时候没有背叛,才能算数。
出发之后,车队沿着一条痕迹奇怪的路走了半天。大风一吹,浮雪被掀开,露出的路面是黄铜色的,在灰白色的雪地上泛着暗淡的暖光,分辨不出具体材质。
路面破裂,裂纹边角往上翻卷,似被巨大的重量反复碾过。裂缝里填满了被风吹进去的碎冰,但碎冰没有冻住,只是松松散散地塞在裂纹里,看上去不像是在这里躺了几千年,倒像是上个月刚被压断的。
刘备走到吉克斯身边,“这就是泰坦之路”
“是的,泰坦之路。”
吉克斯用脚尖踢了一下路面上翻卷的金属碎片,碎片发出清脆的铮的一声,“一直通向龙眠神殿。那是巨龙的圣殿——我们这样的凡间种族不可以靠近。我的意思是——可以靠近,他们也不会主动攻击你,但你最好别。不是怕他们把你怎么样,是怕他们一时兴起跟你聊天,聊完之后你发现自己的寿命可能不够听完他的一个段子。”
刘备没有笑。他看着那条路,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画面。
那是埃里克的记忆——休眠让绝大多数往事都沉入了黑暗,但总有些碎片埋得太深,连几千年的沉睡都没能磨掉,此刻被眼前这条黄铜色的路面一激,忽然浮了上来。
在风暴峭壁,造物者圣台,大守护者莱登和数万名维库人战士,护送着上千辆运输车,车上载着泰坦们用来改造这个世界的最初一批设备,沿着一条刚刚铺设完成的黄铜色大道,向着南方出发。
而送行的人中,有洛肯、奥丁、提尔——那些维库人口中仍然被尊称为“大人”的守护者。
那时候这个世界只有元素和虫子,没有巨龙,没有人类,没有矮人,没有地精。
那是属于泰坦造物的时代。
“那时候——”刘备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滞涩,“它不叫泰坦之路,叫中央大道。”
吉克斯眨了一下眼睛。他飞快地在脑子里把这三个新的字和k3营地档案室里那些发霉的地图交叉比对了一遍——没有匹配项。
“中央大道嗯,不得不说你们那一代人取名字确实——怎么说呢,很直白。”
他把手插进裤袋里,低着头想了片刻,然后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幸好已经不是那个时代了。不然地精还能靠什么挣钱——你们连路都自己铺。”
跨越泰坦之路之后,队伍左转。
守护者们当年铺设的黄铜路面在数万年的风吹雪蚀和地壳运动中已经支离破碎,工程车的车轮碾过断裂的路面边缘时,反而是走在旁边的冻土苔原上更顺畅一些。
但刘备不想远离它。在九州打仗的时候,他从来不会远离驿道——哪怕驿道上的驿站已经荒废了,路本身也是方向。
在没有地图、没有向导、只能靠日头和星象判断方位的荒野上,一条路比一千句话都更信得过。
又走了两天。
这两天里,吉克斯跟刘备讲了很多关于龙骨荒野的事。巨龙的领地划分——红龙在东南,黑龙早被打跑了,蓝龙在更北面的冰湖区域,青铜龙和绿龙的数量在诺森德本来就少,偶尔能见到。
还有那些散落在荒野上的巨型龙骨——有些是远古巨龙留下的,有些连巨龙们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生物。
巫妖王的势力在最近这两年已经从冰冠冰川渗透到了龙骨荒野的南缘,通灵师们找到了一具远古巨龙的骸骨,正在试图把它复活成冰霜巨龙。
吉克斯说这件事的时候是很平淡的,“反正那骨头很大,我们绕着走就是了”。
日上三竿的时候,车队正沿着泰坦之路的残迹行驶。突然间,一道脚步声传来,已然近在咫尺。刘备听过这种脚步。在祖达克战场上,盖米尔带着他的同胞从巫妖王的符文锁链下挣脱时,每次走路,冻土都会在脚下碎成块。那是只有风暴巨人那样高大的生命才能踩出来的重量。
脚步声从车的右侧方向接近,每一下都把地面的薄雪震得跳起来又落回去。
头顶的云层也被这震动搅乱了,低垂的铅灰色云脚被震得往下坠,坠到一半又被横风吹散,在天上留下一道道不规则的云絮。
巨人。很强大。也很麻烦。在不知对方是敌是友之前,刘备不想冒险。“全体,右转,绕开那道声音。”
但已经来不及了。巨人的视野比他预想的更高——他从地平线那头踩着一路碎冰走过来,没有任何犹豫,直奔车队的方向。
“全体——战斗阵型!”
工程车在不到二十息的时间里围成了一个椭圆形的环形防线。维库人战士们在车与车之间的缝隙里列成楔形阵型,盾牌插进冻土,长矛从盾牌上方探出去,矛尖在灰白的天光下闪着冷光。
冰维库俘虏们被安排在最内侧——她们没有武器,但奥罗拉往她们手里一人塞了一根能当棍子用的厚木板,是从装货的板条箱上拆下来的。
那个高大的身影终于从风雪中走了出来。
他比盖米尔矮将近一头,但体型更粗壮——整个身体都是由某种灰暗的岩石和金属成分自然拼合,脸上的面容像一座被风化了上万年的石雕,眼眶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浑浊的灰白色冷光——空白,被抹掉了一切个人记忆和情绪的空白。
躯干的岩石与金属交界处有镶进去的锻造痕迹——那是一个守护者身上常见的那种精密的机械感,刻工透力,又因岁月的剥蚀而显得苍老而颓败。
他身体上嵌着几圈已经失色的金色符文,符文中的能量已经枯竭了上万年,只在边缘残余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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