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大云没有急着下去。
他把那棵半人高的小树苗连根挖起,根须上裹着湿土,再用木道人的道袍包成一团,挂在腰侧。
树干上那张人脸微微抽动,眼皮抖了两下,却始终不敢醒。
宋大云拍了拍树干,声音很轻。
“别装死,等我回去,每天给你安排一滴。”
树皮忽然绷紧,枝叶无风乱颤。
宋大云这才捡起木道人留下的储物袋,翻出几瓶丹药,两本薄册,还有一枚青木派玉牌。
玉牌背面刻着两个小字。
外执。
白芷之前说过,青木派外执,专管山外供奉和矿场调度,手里最容易沾血。
宋大云把东西收好,又看向那张发烫的地图。
红点还在闪。
红点正下方的深渊,好似在催他下去。
可黑石镇那边,还有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姑娘,被绑在黑虎帮总舵里。
他把地图塞回怀里,转身往镇里走。
“先救人。”
黑石镇的夜,被黑虎帮总舵那场大乱搅碎了。
街上没有灯,只有镇东的火光映着半边天。
不少镇民躲在门缝后,眼睛瞪得通红,想看又不敢看。
宋大云拖着陌刀走过主街,刀尖在青石板上擦出断续火星。
有人认出了他,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也有人捂住孩子的嘴,不让孩子发出半点声音。
一个老妇人趴在窗边,哆嗦着问:“黑山……真死了?”
宋大云脚步没停,只回了一句。
“死透了。”
窗后传来压抑到变形的哭声。
那哭声很快连成一片,却没人敢放声哭。
几十年了,黑虎帮把人的骨头压弯了,连高兴都要偷着高兴。
总舵大门已经没人守。
两条黑犬蜷在墙角,闻到宋大云身上的血味,头埋进爪子里,不敢叫。
院里一片狼藉。
酒席翻倒,红灯笼滚进血泊里,油火烧得滋滋作响。
那些黑虎帮帮众还没死光。
有几个断腿的躲在桌子底下,捂着嘴,眼珠乱转。
宋大云没有立刻杀他们。
他走到廊柱前。
赵家孤女还被绑在那里。
大红嫁衣被酒水和泥污弄脏,半边肩头露着淤青,嘴角还有被强灌米汤留下的白沫。
她低着头,听见脚步声也没动。
宋大云抬刀一挑,麻绳断开。
赵家孤女身子往前栽倒。
宋大云伸手扶住她。
她浑身烫得吓人,手腕上全是绳痕,指尖却冷得吓人。
“姑娘,醒醒。”
她眼皮颤了颤,嘴唇动了几下。
宋大云凑近,才听清她在说什么。
“别碰我……我爹有钱……我爹会给你们……”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她抬起眼,看清了宋大云那张布满风霜的脸,又看见他身后满院死人。
她的眼神空了片刻。
“黑山呢?”
宋大云指了指厅堂。
“在里面,脑袋开了个洞。”
赵家孤女呆呆望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喉咙里挤出一声笑。
那笑声很短,很哑,听得人胸口发堵。
“木道人呢?”
“变树了。”
她没听懂,也不想懂。
她扶着廊柱站起来,双腿发软,才走一步就摔倒在地。
宋大云要扶她,她却猛地推开他的手。
“别扶我!”
宋大云停住。
赵家孤女爬在地上,手指抠着地砖缝,一点点往厅堂爬。
她爬得很慢。
院里躲着的镇民越来越多,却没人说话。
他们看着这个赵家最后的女儿,穿着破碎红嫁衣,爬过满地血水,爬向黑山的尸体。
她终于爬进厅堂。
黑山倒在碎裂的虎皮椅旁,眉心血洞已经凝住。
赵家孤女盯着那张脸,忽然抓起旁边半截断刀,朝黑山脖子砍去。
第一刀没砍进去。
她手上没力气,刀刃卡在肉里。
她拔出来,又砍。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她砍到双手发抖,刀也拿不稳,血溅了满脸。
没人拦她。
宋大云站在门边,也没有拦。
她砍了十几刀,才抬起头,嘶哑地喊。
“爹!娘!你们看见了吗!”
院外,镇民里有人跪下了。
一个断了手的少年跪得最重,额头磕在石板上,咚的一声。
赵家孤女丢掉断刀,又看向宋大云。
“恩公,我叫赵灵儿。”
宋大云点头。
“宋大云。”
赵灵儿撑着桌腿站起,身体晃得厉害,却硬是不肯倒。
“宋恩公,我不求你带我走,我求你一件事。”
“说。”
赵灵儿看向院里那些缩在角落的黑虎帮残党,眼里全是血。
“别让他们活。”
桌底下一个断腿帮众吓得爬出来,连连磕头。
“赵姑娘饶命啊,小的只是听命办事,小的没碰你啊!”
赵灵儿盯着他。
“我娘求你们别搜内院,你一刀砍了她的手。”
那帮众脸色煞白。
“我……我那是奉帮主的令!”
赵灵儿抓起断刀,想冲过去,却没力气再走。
宋大云抬手拦住她。
“名字。”
赵灵儿喘着气,一个一个指过去。
“刘三,孙麻子,胡老六,还有墙角那个矮子,赵家灭门那夜都在。”
被点到的人脸色全变了。
墙角那个矮子突然暴起,抓起一把短刀,朝赵灵儿扑来。
他很清楚,今晚活不了。
抓住赵灵儿,还能换一条命。
短刀刚举起来,宋大云的箭已经到了。
铁箭贯穿他的手腕,把他整个人钉在门框上。
他惨叫未出,第二箭穿过喉咙。
宋大云收弓,声音冷得发硬。
“谁还想试试?”
没人敢动。
宋大云拎着陌刀走过去。
一刀一个。
没有审问。
没有求饶有用。
赵灵儿站在廊下,眼睛眨也不眨。
每倒下一个人,她肩膀就松一点。
等最后一个黑虎帮帮众倒下,院里终于有个妇人哭出了声。
接着,哭声炸开。
有人喊爹,有人喊儿,有人喊夫君。
那些被黑虎帮逼死的人,今夜都回到了这座院里。
宋大云没有安慰他们。
他知道安慰没用。
人死了,家碎了,几句好话补不上。
他走回赵灵儿身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颗木道人留下的疗伤丹,捏碎一半,兑水送到她嘴边。
赵灵儿盯着药碗,迟迟不喝。
“这里面没有脏东西?”
“有。”
赵灵儿一僵。
宋大云说:“木道人炼的药,脏在来路,不过能救命。”
赵灵儿接过碗,仰头喝光。
“我不怕脏,我怕死得太便宜。”
宋大云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还没垮。
很好。
他问:“赵家被灭门前,有没有藏过什么东西?”
赵灵儿的手猛地一抖。
宋大云继续说:“黑山和木道人抢你,不止为了冲喜。”
赵灵儿嘴唇发白。
“你怎么知道?”
“他们不缺女人,也不缺人命,却偏偏留着你。”
赵灵儿沉默许久,才艰难开口。
“我爹临死前,让我吞过一把钥匙。”
宋大云目光一动。
“钥匙现在呢?”
赵灵儿指了指自己腹部。
“还在。”
院里的哭声忽然小了下去。
几个镇民互相看了一眼,眼里多了惊惧。
一个独眼老掌柜从人群里走出,正是白天酒馆里提醒过宋大云的那人。
他弯腰行礼,嗓子哑得厉害。
“宋爷,赵家祖上是黑石镇最早的矿主,传说他们家有个地下秘库,藏着能开东山矿脉总门的账册和契书。”
宋大云问:“黑山想要这个?”
老掌柜点头。
“黑山要矿,木道人要灵石账,青木派也要名正言顺吞掉黑石镇。”
他说到这里,忽然看向赵灵儿。
“赵员外当年死活不交地契,说赵家祖坟底下压着镇民活路,谁拿了矿,总得给镇里留口饭。”
赵灵儿眼泪滚下,却没有哭声。
“我爹没告诉我这些,他只说钥匙不能给chusheng。”
宋大云看向赵灵儿。
“秘库在哪?”
赵灵儿摇头。
“我只知道入口在赵宅,黑山搜了三天,没找到。”
宋大云抬头看向镇西。
赵宅早已被封。
那里现在肯定还有黑虎帮的人,甚至可能有青木派留下的后手。
赵灵儿忽然抓住他的袖子。
“宋恩公,带我去。”
宋大云看她站都站不稳。
“你现在去,会死在半路。”
赵灵儿抬起满是血污的脸。
“我赵家七口都在那宅子里断气,我不去,他们今晚闭不上眼。”
宋大云沉默了片刻,把陌刀扛到肩上。
“跟紧。”
赵灵儿撑着墙,走了两步又倒。
一个断手少年忽然跑过来,用没伤的肩膀扶住她。
“赵姐姐,我背你。”
赵灵儿看着他碎掉的手,眼泪终于掉得更凶。
“阿狗,你还活着。”
少年扯了扯嘴角。
“黑山死了,我就算半条命,也算活了。”
宋大云看向院外。
越来越多镇民站了出来。
他们不敢说要反抗,却没人再躲回屋里。
宋大云指着总舵里堆着的米袋和肉。
“分了。”
镇民们愣住。
“宋爷,这……这是黑虎帮的东西。”
宋大云看着他们。
“黑虎帮没了。”
短短五个字,比火还烫。
下一刻,饿疯的镇民冲进仓房,哭着抢米,又哭着给别人让路。
宋大云没有多看。
他带着赵灵儿和阿狗,朝赵宅走去。
街尽头,赵宅大门歪斜,门口还贴着黑虎帮的封条。
夜风吹过,封条哗啦作响。
宋大云刚抬脚,怀里的地图再次发烫。
红点没有指向赵宅正门。
它偏了半寸,指向赵宅后院那口枯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