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大概是这些天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突然松了,身体便开始清算旧账。
她发起了高烧,烧到快四十度,整个人迷迷糊糊的,躺在床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嘴里说着胡话。
外公急得团团转,连夜请了医生来家里看诊。
医生说是劳累过度加上精神压力太大,身体免疫力下降,需要好好休养。
从那天起,外公就寸步不离地守在她床边。
白天给她熬粥,炖汤,变着花样做好吃的。
沈清辞胃口不好,吃不下东西,外公就把饭菜做得格外精致,摆盘摆得漂漂亮亮的,哄着她多吃几口。
她爱吃甜的,外公就做了小时候常吃的桂花糕,软软糯糯的,甜而不腻。她咬了一口,眼泪又掉了下来。
“外公,你还记得我爱吃这个。”
外公坐在床边,笑眯眯地看着她:“你的口味,外公记了一辈子,忘不了。”
那些天里,沈清辞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
每天睡到自然醒,醒来就有热腾腾的早饭摆在桌上。上午在院子里晒太阳,看橄榄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下午外公会陪她下棋,她总是输,输了就耍赖,外公就笑着让着她。
她的身体一天天好了起来,脸色从苍白变得红润,精神也比刚来时好了很多。那些缠绕在她眉宇间的阴霾,在外公的陪伴下,一点一点地散开了。
一天傍晚,她和外公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喝茶。
外公忽然问她:“清辞,以后有什么打算?”
沈清辞端着茶杯,想了想,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想好。”
外公笑了笑,语气随意而温和:“不急。以后外公这些产业,都是要交给你的。你可以慢慢学,慢慢适应,不着急。”
沈清辞偏头看着外公。
夕阳的光落在老人脸上,照出了那些岁月的痕迹。外公的头发几乎全白了,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握着茶杯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指节也有些变形。
他老了,真的老了,再不是她记忆中那个能把她举过头顶、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的老人了。
这些天一直是外公在照顾她,给她做饭,陪她养病,什么都替她想好了。
可她不能永远这样,不能永远让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来照顾她。外公老了,该轮到她来照顾外公了。
“外公。”沈清辞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很认真,“我想去公司上班。”
外公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急什么,你先养好身体,公司的事不急——”
“我身体已经好了。”沈清辞打断了他,“而且我不想靠关系进去。我想从基层做起,从头开始学。不然以后我凭什么管公司?下面的人不会服我的。”
外公看了她很久,最后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好,外公听你的。”
周一早上,沈清辞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的职业套装,把头发扎了起来,对着镜子仔细检查了一遍。
她没有去总部,而是去了外公集团旗下的一家分公司。入职手续是外公的助理帮忙办的,没有人知道她和集团董事长之间的关系。
她被分配到了市场部,职位是最普通的专员。
上班第一天,部门主管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语速很快,做事雷厉风行。她上下打量了沈清辞一眼,语气不算客气:“新人?”
“是。”沈清辞站得笔直。
“会做表格吗?会用公司的系统吗?以前做过市场相关的工作吗?”
三个问题,沈清辞一个都答不上来。
不会。不会。没有。
她在家养了三年,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参加各种社交场合、打理家务、偶尔看看书。
那些年在陆琛晏身边,她活成了一只金丝雀,被养在精美的笼子里,衣食无忧,却什么生存技能都没有。
主管看着她的表情,无声地叹了口气,扔给她一堆文件:“先去把这些资料整理一下,按时间顺序排好,编个目录。不会的就问旁边的同事。”
沈清辞捧着那堆文件坐到工位上,翻开第一页就看傻了眼。
全英文的专业报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她一半以上的单词都不认识。
她咬着嘴唇,翻开第二页、第三页,越看越心慌。她不是没读过书,她当年也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可三年没有工作、没有学习,脑子像生了锈的齿轮,转起来咔咔作响。
那一天,她加班到晚上十点。
公司的系统她不会用,就一边查教程一边学。专业词汇不认识,就一个一个地查字典,把生词抄在本子上,标注好中文意思和例句。那堆文件她整理了三遍都被主管打回来,说格式不对、分类不合理、目录编得乱七八糟。
第四遍的时候,主管终于点了点头:“勉强能用。”
沈清辞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收拾东西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整栋大楼只剩她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