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动静,裴俨眉峰微挑,往窗外看了一眼。
一只灰猫恰好从墙头掠过,尾巴一甩,悠哉地消失在瓦楞后边。
裴俨收回视线,嗓音低沉。
底下的幕僚大气不敢出,方才那一掌拍得桌案震响,他们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年后外放的官职,尤其江淮两道知府,诸位可有别的人选?”
幕僚们面面相觑。
先前他们已经仔细斟酌过了,举荐了皇后胞弟、翰林院学士萧立元。
萧家势大,萧立元和相爷儿时还曾是同窗,放到江淮去,最合适不过……
结果相爷一巴掌差点把桌案拍裂了。
几人额角渗出细汗,赶忙改口。
有说户部侍郎徐明堂的,有说礼部员外郎钱士元的。
裴俨面无表情,全都否了。
其中,一位幕僚硬着头皮开口:
“属下以为……都察院经历司佥事吴承渊,为人清廉耿介,有三任县令的经验。”
“对水利漕运颇有建树,善待百姓……就是出身寒门……”
“可。”
裴俨一锤定音。
幕僚们悬着的心总算落地,逃也似的告退。
走出书房时,衣衫后背俱已湿透。
门合上,书房安静下来。
裴俨脑子里的政务还没理清,身体却莫名躁热。
他捏了捏眉心,去书架前找书。
手指划过《抱朴子》、《大学衍义补》,最终停在一卷《近思录》上。
正要抽出来,视线却鬼使神差地往上飘。
最顶层。
满满当当摞着几百册装帧华美的锦缎书匣。
金漆描边,暗纹绮丽。
从十五岁起,老太君为了让他“开窍”,年年着人从大夏各地搜罗秘戏图。
什么《花营锦阵》《风流绝畅》《鸳鸯秘谱》……名字一个比一个不堪入目。
十四年了,他一本没翻过,全丢在那里吃灰。
但昨晚……
裴俨喉结微动。
姜裹儿使出的“欢喜佛”,他听都没听过,她倒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难道这种事,还要一个通房丫头来教他?
裴俨脸一黑,搬来一把黄花梨圈椅,撩袍踩了上去。
本想挑几册精妙雅致的,谁知手指刚碰到最外面一本,几摞书猛然一歪!
裴俨:“……”
他急忙撤手,但已经晚了。
哗啦——!
几百本秘戏图册连锦匣带册子,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锦缎书匣轰然坠落,好几本直接摔开,露出里头浓墨重彩的工笔画。
姿态各异,活色生香。
裴俨躲闪不及,被砸了个正着。
此刻埋在一堆秘戏图里,发髻歪了,玉冠滑到耳后,袍子上沾满了灰。
书房外的小厮听见这动静,魂都快吓飞了:
“相爷!相爷您没事吧?!”
裴俨咬着后槽牙,从书堆里爬出来,抬起头:“无事!”
“可是相爷,刚刚里面……”
“聋了?我说无事!”
小厮打了个哆嗦,缩回了脚。
书房里,裴俨看着这一地狼藉,眉心拧成一个死结。
这要是传出去,他裴让之的脸还要不要了?
他只能认命地蹲下身,耐着性子一本本捡。
偏偏这些册子尺寸不一,大的小的,方的扁的,怎么都摞不整齐。
他之前到底是怎么塞的?!
刚塞进去两本,又滑出来三本,摊开在脚边。
画面正好停在一页,女子仰面承欢,脖颈绷成一道弧……
裴俨脸色铁青,啪地一下合上。
越捡越多,越收越乱。
他昨夜折腾了大半宿,这会儿又蹲又弯,后腰处隐隐抽痛。
好不容易把大半都塞回了架子上,裴俨撑着膝盖站起来,胸口微喘。
都怪姜裹儿!
他走到门外,扬声喝道:“姜裹儿呢?”
小厮战战兢兢地回报:“回相爷,裹儿姑娘在绣房二楼做针线活儿呢。”
裴俨冷哼一声,不悦道:“不懂规矩!既是贴身伺候的,本相在哪,她就该在哪候着!!”
“去,叫她滚过来沏茶!”
“是!”
小厮一路小跑,半途撞上了端着食盒的绿萝。
翠屏被贬,绿萝按等级递补,成了新的管事大丫鬟,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她本是裴俨生母的陪嫁丫鬟所生,自诩高旁人一等。
一双狐狸眼天生含情,身段丰盈,比姜裹儿那干巴巴的豆芽菜,不知强了多少。
“慌慌张张的,干什么去?”
“相爷发了好大的火,让我去叫裹儿姑娘来沏茶。”
绿萝眼波微转。
姜裹儿侍寝的消息虽没声张,但内院谁不长眼睛?
那丫头在内室待了一整宿,天亮才出来,双腿晃得跟面条似的。
不过,才一晚就被厌弃了?
绿萝心里这个舒坦。
果然,男人都是一路货色,表面再如何正经,还不是喜欢脸蛋妩媚、身段丰腴的?
就姜裹儿那没二两肉的身板,能受宠才怪了!
绿萝莞尔:“你去叫人吧,茶我来沏。”
她快步来到茶房,挑了上好的雨前龙井,烧滚水沏好。
特意松了松交领袄子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一截嫩白的脖颈。
对着水缸,把嘴唇咬得殷红水润,这才满意地端起茶盘,扭着腰往书房去了。
裴俨仍蹲在地上捡书,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
“磨蹭什么?赶紧过来搭把手。”
绿萝放下茶盘,走近一看,顿时愣住了。
满地都是散落的画册,相爷玉冠歪斜,袍角沾灰,蹲在那里整理,破有几分狼狈。
她弯腰捡起一本,好奇地翻开。
入目便是一张精致的男女敦伦图,人物神情细致入微。
绿萝的脸唰一下红透,指尖发颤,心跳如鼓。
相爷、相爷这是什么意思?
她又捡了一本,画面更加露骨。
可绿萝非但害怕,反而口干舌燥。
相爷哪里是不近女色,分明是眼光太高,一直没遇上合心意的罢了!
她抱着书,借着摞书的动作,一次次俯身,将领口的风光送到裴俨眼皮底下。
肩头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手臂。
见他并未排斥,绿萝心中大喜。
殊不知裴俨捏着书脊的手指已然紧绷,瞳孔微缩,眸色幽沉得像一汪寒潭。
“相爷,这些书……奴婢帮您放好。”
绿萝的嗓音又软又媚,伸出指尖,想去拂他鬓角的碎发。
裴俨脸色骤沉,猛地偏开了头。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书房门被推开了。
姜裹儿端着托盘站在门口,看着屋内这旖旎暧昧的一幕,傻了眼。
绿萝衣襟大敞,半个胸脯都快露出来了。
裴俨衣衫凌乱,发丝散落,玉冠歪在一侧,气息甚至有些不稳。
更过分的是,两人指尖距离不足一寸,地上还洒满了花花绿绿的……春册!
姜裹儿手一哆嗦,滚烫的茶水霎时泼到了手背上。
好好好,昨晚把她折腾得半死,今天就跟别的丫鬟看上春宫图了?
莫非是想在书房里……
狗男人,开了荤果然一发不可收拾!
她捏着托盘就想往后退,假装自己没来过。
“站住!”
一声冰冷的低喝,让姜裹儿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钉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