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听得眼睛都直了,一下子心猿意马,双手紧紧捂住发烫的脸颊。
“真的假的?相爷平素冷若冰霜,谁成想私底下竟这么……”
片刻,蔫头耷脑地叹了口气。
“我都二十岁了,相爷肯定看不上我这种老姑娘了。”
姜裹儿被她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样逗得想笑,伸手戳了戳她额头。
“瞎说什么,二十岁正是如花似玉的好年纪。“
“只要身体好,再稍加打扮,相爷未必就不喜欢。”
她本是随口宽慰,却在莲花心里扎下了根。
顿时心潮澎湃,幻想起自己受宠的光景。
“对了裹儿姐,听说薛家正在精挑细选,过几日便要把试婚丫鬟送过来了。“
莲花压低嗓门,一脸的同仇敌忾。
“十五六岁水灵灵的小姑娘,仗着主母的势,指不定多张狂呢!“
“你可千万争气,别被她比下去了!”
姜裹儿抬手拧了一把她的腮帮子,力道不轻不重。
“以后这话烂在肚子里,当心隔墙有耳。”
莲花嘶了一声,瘪嘴,到底不甘心。
“我还不是替你着急嘛!你可得把相爷的心拢住了,将来抬了姨娘,也能拉我一把不是?”
姜裹儿没有接话,只轻笑了几声。
府里的通房,谁不是这么盘算的?
三爷院子里那位宠妾沈姨娘,不就是千辛万苦从通房熬上来的?
但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裴俨的宠爱。
午后,日头偏西。
姜裹儿喝完鸡汤,把骨头嗦得干干净净,洗了碗搁回灶台,拎起抹布和木桶,朝书房去了。
推门进去,一室静谧。
昨日那些春宫图早收拾得一干二净,书架重新码得整整齐齐。
博古架上的青瓷香炉里,还残着一缕沉水香的尾韵。
她先擦了桌椅,再收拾茶具,随后去擦拭几案。
手掌拂过书案右上角时,手指忽然顿住。
她记得,前两日从绣房二楼窗口往这边瞧时,那摞薛涛笺安安稳稳地码在砚台左侧。
可此刻,却挪到了镇纸上方。
粉面桃花的色泽,点缀着淡淡的花汁暗纹。
最上面那张边角微微翘起,砚台边还搁着一支沾了墨,却尚未洗净的紫毫。
姜裹儿捏着抹布,愣了好一会儿。
相爷昨晚……写信了?
给谁?
用了粉色暗纹的薛涛笺,自然是写给女子的。
除了令仪……还能是谁?
他们……下个月就要成婚了。
提前送封情书,培养一下感情,理所应当。
可不知为何,嘴里忽然泛起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
像是倒霉吃到一颗没熟透的青杏。
酸意从舌根一路漫到嗓子眼,细细密密的,堵得人不爽利。
姜裹儿“啪”地拍了自己胸口一掌。
一定是方才的鸡汤太腻了!
早知道不搁那么多的红枣和枸杞!
她赶忙将那摞笺纸推回原处,转身去擦窗棂。
擦着擦着,思绪七拐八绕。
也不知裴俨写了什么。
会不会跟那些穷酸书生一样,让人酸掉牙?
又或许,只是写了“敬复令爱,诸事顺遂”之类的话,刻板又无趣。
那可真是辛苦令仪了。
等令仪过门,她定要拉她躲进被窝里,把裴俨从头到脚都蛐蛐一遍!
心念起伏间,姜裹儿鬼使神差地放下抹布,拈起了砚台前那支紫毫。
蘸墨,提笔。
等回过神来时,空白宣纸上已落了两行清秀妍丽的小楷。
“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
姜裹儿浑身一激灵,她猛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生疼。
她在干什么?!
慌忙将宣纸揉成一团,走到铜座烛台前。
凑上去,火舌瞬间吞噬墨字,须臾化为灰烬。
姜裹儿把碎灰拨入痰盂,又拿抹布把烛台周围擦了个遍。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总算散了个干净。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回到几案前。
大好的机会,怎么能浪费在这些不着调的事上?
她小心翼翼挪开镇纸,取出压在下面的几份公文。
大多是六部的调令和几封奏折的抄本。
江淮知府的任命、户部拨粮的批示、刑部秋审名录……
可姜裹儿要找的,是与定远侯府冤案有关的蛛丝马迹。
当时举报父兄的人,绝对不止一个。
那些伪造的证据要呈到御前,至少得先经内阁票拟。
裴俨身为首辅,不可能不过目。
留存抄本,更是阁臣应尽的本分。
他一定存了。
她翻动纸页的速度极快,一目十行。
从几案翻到抽屉,从抽屉翻到矮柜,翻了个遍,一无所获。
直到她蹲下身子,发现矮柜最底层嵌着一扇暗格小门。
门上挂了一把黄铜锁。
心跳陡然擂快了一拍。
就是这儿了!
重案要案的文书,十之八九就锁在里头!
她指尖刚搭上铜锁,摸清锁眼的形制,门外小厮清亮的嗓门乍然响起。
“相爷回来了!”
“您今儿个真早,可用过午膳了?”
说是迟,那时快。
眨眼功夫,裴俨的脚步声已经到了廊下!
姜裹儿飞速合上暗格、推回矮柜的门、拿起抹布回到窗楞边,垂眉敛目地擦起来。
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门,开了。
一股浓烈的酒气挟着冷风灌入室内。
裴俨跨过门槛,玄色大氅沾了夜露,肩头濡湿了一大片。
他面色如常,眉目间仍是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
目不斜视,仿佛压根没看见屋里还站着个人。
反手将门栓插上,自顾自地解起纽扣。
一颗,两颗,三颗。
锦袍自肩头滑落,随手一甩。
姜裹儿立即上前接住。
鸦青色夹袄紧接着被他扯下,又是一甩。
她再接。
直到剩下月白中衣,裴俨才停了手。
中衣系带松散,大片领口敞开。
汗珠在他开阔的肩背上蜿蜒流淌。
顺着他的脖颈,滑过凸起的喉结,没入锁骨的凹窝,直到隐入腰间的系带……
中衣被汗浸得半透,贴在身上,底下紧实的肌理清晰可辨。
腰线收窄,腹肌的轮廓若隐若现,像蜜色缎子底下裹着铜骨。
明明喝了酒,却没有丝毫醉醺的迹象。
反倒像一柄出了鞘的长刀,年轻、滚烫、生机蓬勃。
姜裹儿脸颊倏地一热,猛地垂下眼。
裴俨已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两条长腿随意敞着,正好对着她这个方向。
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叩着。
眸底泛着阴鸷的冷光。
“……定远侯慕容魁,通敌的密函,究竟是在赤峰……还是宣府截获的?”
他不是在跟她说话。
而是在质问一个他脑海中的人。
姜裹儿后背紧紧贴上窗棂,冰凉的木条硌着脊骨,刺得她瑟瑟发抖。
“慕容魁的长子……慕容晟……”
裴俨的眉心拧起,唇角挑起一丝冷笑。
“你说兵部发文,命他三月初八带兵赶往赤峰,当真发给内阁审阅过?”
兵部调令?什么调令?!
姜裹儿的牙齿险些咬穿下唇。
死死盯着裴俨的侧脸,连眨都忘了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