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不负冬 > 第333章 姩姩,说句话好不好?

“姩姩,我真的没有……”
辩解声悬在喉间,被秦予安沉默的注视绞碎。
他手指无声抠进左手纱布边缘,桡神经断裂处的钝痛泛起——那是陈瑶下迷香时他为保持清醒自残的伤口,此刻却在车窗倒影前苍白失色。
玻璃上浮动着顾琛紧绷的下颌线,更深处烙印着陈博淬毒的眼神:裹挟丧女之痛的仇恨毒焰,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脊背上。
陈博怀抱尸体时颤抖的手指,骤然撕开他记忆的旧痂——十岁高烧住院,父亲隔着玻璃投来的冷漠一瞥。
深入骨髓的匮乏感,让陈博为女儿拂发的温柔都变成扎进他心口的倒刺。
纵容陈瑶的无数次挑衅,不过是为窃取一缕虚构的父爱微光。
“我不算好人,可也不是坏人,我没想杀她”——这辩白在“sharen凶手”的嘶吼中碎成齑粉。
陈瑶瘫软的躯体、顾琛挥向陈家的拳头、迷香残留的气味……所有因果绞成铁索勒紧喉骨。
报复的毒蛇确曾盘踞心头,可当死亡真实降临,才惊觉那不过是虚张声势的阴影。
“她确实傲慢、惹人厌恶……”
秦予安喉间像堵着燃烧的炭块,在顾琛攥白的指节与永夜般的目光里,突兀地剖出最后一句,“可我真的不想她死。”
尾音消散时,一滴泪毫无征兆地坠在顾琛手背,滚烫得几乎灼穿皮肤。
“姩姩……”
顾琛颤抖的手覆上他痉挛的指节,触到满掌潮湿的冷汗。
“姩姩,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急促地追问,又反复剖白着“陈瑶自作自受,怨不得其他人”的劝解。
可秦予安始终沉默,仿佛所有声波都被陈博那淬毒的眼神吞噬——视网膜上只余两团血红的火,烧得比窗外霓虹更刺目。
霓虹的河流在晨雾中奔涌。
秦予安终于转动眼珠望向顾琛,瞳孔像蒙尘的琉璃,倒映着爱人焦灼的面容却聚不起焦距。
喉结艰难地滑动,仿佛在咽下混着玻璃渣的血块。
顾琛的呼吸带着暖意拂过他耳际:“姩姩,说句话好不好?”
而秦予安只是将前额缓缓抵住冰凉的车窗,任蓝紫色光斑在紧闭的眼睑上灼烧出一片荒原——那里没有泪水,唯有龟裂的父爱沙漠里,一具风干的旅人残骸。
……
美国
自江凛与江震霆闹掰后的第两天深夜,出租屋终于陷入无人叨扰的寂静。
江凛侧身枕在裴砚忱腿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对方微凉的指节,昏黄壁灯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拉长在斑驳墙面上。
他忽然仰首轻唤:“阿忱?”
正翻书的裴砚忱指腹一滞,书页悬停在半空:“嗯?”
“修车厂最近冷清……”
江凛的拇指滑过自己虎口薄茧,像抚摸一道陈年旧疤,“我订了后天去冰岛的票。都说极光下许愿最灵,我们一起去吧?”
话音未落,他清晰感觉到膝上之人骤然绷紧的肌肉。
裴砚忱喉间发涩——二十三岁被暴雨浇灭的极光梦,竟在三十岁被猝然重提。
书脊“啪”地砸落在地,他猛地抽回手转身倒水,玻璃杯沿晃出的水痕洇湿袖口:“怎么这么突然?”
他背对着江凛,嗓音裹着刻意压平的沙哑:“都没听你提过?”
江凛的视线钉在他绷紧的肩线上,喉间那句“不突然,早就晚了”被生生咽回,只化作一句轻飘飘的回应:“心血来潮而已,而且我也想给你一个惊喜。”
目光却寸步不离地锁着裴砚忱的侧脸,每一寸肌肉的颤动都被他收进眼底——直到那人喉结重重一滚,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江凛那句脱口而出的“好,那我天亮就准备行李,轻装简行朝冰岛出发”就已卷着未散的颤音滚出唇齿。
甚至身体比思绪更快一步动作起来——他猛地环住裴砚忱的腰,脸颊失控般埋进对方温热的颈窝反复蹭动,布料摩挲的窸窣声在骤然静默的空气中无限放大。
这逾矩的亲密让两人同时僵住。
裴砚忱背脊绷紧,袖口那片因洗澡被水痕洇透的冰凉布料正贴着皮肤,可颈间传来的呼吸却烫得他指尖发颤。
一个月了,江凛始终恪守着那道无形界限,连递杯水都要小心避开指尖相触。
他原以为这是江凛知晓他并非二十二岁那个恣意张扬的自己才刻意保持的距离,可此刻颈侧被发梢蹭过的细痒,竟撕开时光厚重的茧,露出久违到令他喉头泛酸的亲昵。
他闭眼吞咽着翻涌的怀念,放任自己沉进这片失而复得的暖意里。
而江凛正被灭顶的惶惑钉在原地。
他分明记得自己如何数着步距跟在裴砚忱身后,如何掐掌心逼退每一次想牵住那截手腕的冲动,生怕越界的触碰会碾碎裴砚忱眼中残存的温和。
可此刻掌心下隔着衣料传来沉稳的心跳,脖颈交缠间尽是裴砚忱身上熟悉的冷松气息,那些苦苦筑起的克制堡垒轰然倒塌,唯剩失而复得的狂喜在血管里奔涌冲撞。
呼吸交错中,谁都没有退开。
江凛仍固执地将额头抵在裴砚忱颈侧,而裴砚忱垂落的手悬停半秒,最终缓缓扣住他后腰的衣褶——仿佛两个在雪原跋涉太久的旅人,终于触到篝火,便再舍不得抽离一存。
……
顾家
顾修远在客厅里焦躁地踱步,拖鞋底摩擦地板的刮擦声刺破凝滞的空气,他猛地刹住脚指向顾琛:“你说让我说你什么好?人怎么就死了?死了也就算了还让她死在小秦眼前……”
尾音陡然拔高,又被他狠狠压成气音,“他心那么软一人,左手那伤还没好全乎,怎么能接受得了?”
训斥声撞在冷硬的大理石墙上,溅起细碎回响。
而二楼卧室沉在昏暗中,厚重窗帘将暮光绞杀殆尽。
秦予安蜷在床褥深处,像一尊失了魂的白瓷娃娃——自两天前从陈家带回满身血腥气,他便再未让一丝光溜进门缝。
楼下顾修远的怒斥隐约渗入房门,他指尖无意识抠进左腕绷带,那里裹着被陈瑶设计迷香诱发的桡神经旧伤,如今又叠上新的幻痛:女人坠楼时衣袂翻飞的残影,总在合眼的瞬间砸向视网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