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不负冬 > 第350章 我更希望幸福的是你!

楼下
裴砚忱下楼时,裴砚南正倚着玄关擦拭金丝眼镜,镜片反光掩住眼底的焦灼。
听见脚步声,他指尖微顿将眼镜架回鼻梁:“处理完了?”
裴砚忱径直掠过他走向门外,晨风卷起西装下摆:“我们走吧。”
庭院里,黑色宾利的后备箱敞开着,塞满紫檀木礼盒与青瓷罐——西湖龙井新茶、长白山百年参、苏绣双面屏风,全是裴砚忱按谢父谢母喜好备的礼。
副驾上的裴砚南扫过那些精致物件,忽然轻笑:“哥连伯父伯母喜欢什么都清楚……”
话音未落车身已驶入主干道。
“谢清时的伤怎么样?”
裴砚忱目视前方突然开口,搭在膝头的手无意识摩挲袖扣,“贯穿伤恢复期容易感染。”
“纱布昨天刚拆,但腰上留了疤。”
裴砚南指尖划过车窗雾气,画出一道蜿蜒的痕,“他总笑说像蜈蚣,我看……倒像那年bang激a你救我时钢钎划的印子。”
后视镜里他抬眼看向兄长,“医生说再观察两周就能出院。”
话题戛然而止。
车厢陷入死寂,静得能听见空调风口嘶嘶吐气声,仪表盘电子钟跳动的绿光映在两人脸上,仿佛冰层下封冻的鬼火。
裴砚南猛地扯松领带,像被这寂静扼住了咽喉:“哥,要不这次……就不回纽约了?”
裴砚忱倏然转头,瞳孔里映出弟弟孤注一掷的脸。
“说什么傻话?”
他扯出惯常的从容笑意,指尖却掐进真皮座椅缝里,“裴氏怎么办?”
“让他们自己顾!”
裴砚南喉间迸出铁锈味的冷笑,“那两位不是最享受权柄在握的滋味吗?”
他忽然倾身抓住兄长手臂,镜片后的眸子烧着炽焰,“留在国内——我们搬去江家老宅,你画画我煮茶;除夕夜包三鲜饺子,放完鞭炮还能去庙会淘糖画……”
话音渐低至喃喃,“像小时候一样,能堂堂正正爱想爱的人,不用再演什么父慈子孝。”
裴砚忱望着挡风玻璃前不断延伸的斑马线,绿灯倒计时红光如眼尾猩红般灼热:“不行的,你想的太简单了,砚南。”
车窗外光影掠过他紧绷的下颌线:“他们怎么可能甘心放手让我们去过自己的生活?毕竟从小到大,他们最喜欢说的就是——”
他倏地转头,眼底淬着寒冰:“‘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钱,栽培你们耗费了多少心血’。”
裴砚南猛地攥紧方向盘,骨节因用力泛出青白:“那就把钱还给他们!”
嘶哑声线割裂沉寂空气,字字砸向挡风玻璃:“从此以后我们和他们两清。”
裴砚忱攥紧袖口下的陈旧鞭痕,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我做梦都想这样做。”
他忽然侧身按住裴砚南发颤的肩胛骨,眼底沉郁如夜:“可是不行的,砚南。”
指尖力道深陷对方衣料褶皱:“且不说你能不能做得这么绝情和他们彻底断绝关系——他们两人又岂会那么容易罢休?”
随后盯着裴砚南开口,声线淬入不容置喙的冷硬:“不过没关系,你就安心留在这里。”
挡风玻璃上倒映出他绷紧的下颌线:“美国那边有我在。”
裴砚南猛地攥住他手腕,监控屏心电导联线的红光在他瞳孔跳跃:“可是比起我的幸福……”
尾音猝然哽住,又陡然拔高:“我更希望幸福的是你!”
说完盯着对方泛红的眼眶,指节重重叩向车窗:“你能不能别总搞这种自我牺牲?”
嘶声在密闭车厢里炸开:“你是哥哥不假,可不要事事冲在前面,事事以我为先——”
他猝然贴近,呼吸扑在裴砚忱颈侧绷直的筋脉上:“软弱自私一点也没关系的!”
掌心压住自己左胸,震得肋骨生疼:“我们是兄弟,我时刻都准备好接住坠落的哥哥。”
阳光在车窗上流淌成破碎的银河,裴砚忱的侧脸被光影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皮质座椅的纹路,喉咙里滚出一声轻笑:“真是长大了,和谢清时在一起后,连哄人的话都说得让我鼻子泛酸。”
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街景,喉结重重一滚,将眼底潮气压成冷硬的冰棱,“其实我也没那么伟大,不过是如今身边没有值得抛下一切的人——但你不一样,你有想护着的人,你需要干干净净的自由。”
引擎低鸣中,他垂眸点燃一支烟,猩红光点映出唇角自嘲的弧度:“所以砚南,别替我委屈。五年前我也曾扔下裴家远走高飞过,骨子里和你一样自私。现在不过是觉得……三十岁的裴砚忱在哪儿活着都一样。”
烟雾缭绕间,他弹了弹烟灰,声音轻得像叹息,“留在裴氏替你挡着家族的刀子,不也挺好?”
轮胎与地面骤然摩擦出刺耳声响。
裴砚南猛地刹停车辆,攥着方向盘的指节青白凸起:“不好。哥,你根本不幸福——这才是最糟的!”
他转头盯着兄长苍白的脸,字字如刀,“如果除了江凛,再没人能让你笑,那就原谅他吧。”
烟灰簌簌落在西装裤上,裴砚忱瞳孔倏然缩紧。
他以为这道溃烂的旧伤早已被时光封死在纽约的暴雨里,此刻却被亲弟弟亲手撕开血痂。
沉默良久,他忽然低笑出声,嗓音却像砂纸磨过锈铁:“他找你了?是他让你劝我回国?”
指尖掐灭烟头,烫伤般的疼痛让他彻底清醒,“我和他早该死在八百年前了,现在的纠缠……不过是孽债没清干净。”
车载广播突然切入爵士乐,萨克斯风撕开凝固的空气。
裴砚忱伸手调低音量,语气恢复成一贯的冷调:“我的事,我自己会断。”
车窗缓缓降下,晨风卷走最后一丝烟味,“倒是你,少操点心——谢伯父伯母还等着我们登门。”
引擎重新启动时,后视镜映出裴砚南泛红的眼眶。
而副驾驶座上的人始终望向窗外,任由白昼的烈光将眸底那点藏了十年的痛楚,灼成一片空洞的亮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