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穿过那扇门,我站在了一条安静的医院走廊里。
惨白的日光灯打在反光的地板上。
空气中弥漫着高浓度消毒水和药剂混合的味道。
那个「滴——滴——」的声音,就是从我正前方的一间重症监护室里传出来的。
我颤抖着双腿,一步一步走向那扇带有玻璃窗的病房门。
透过玻璃,我看到了病床上的那个人。
她全身上下缠满了厚厚的纱布,脸上戴着呼吸机,几根粗大的管子插在她的脖子和手臂上。
她就像一具没有任何生命体征的木乃伊,只有旁边仪器上微弱跳动的波浪线,证明她还活着。
那是我。
那是在半年前的火场里,用整个身体护住女儿的林夏。
而在病床边,踩着一个小塑料矮凳的,是一个瘦小的女孩。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手里紧紧攥着一条粉色的毛巾。
毛巾是湿的,她正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仪器的管子,一点一点地擦拭着我露在纱布外的一小截手指。
她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我。
擦完手指,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塑料小药瓶。
那是一瓶草莓味的儿童退烧药。
她拧开盖子,自己喝了一小口,然后对着病床上的我,小声地抽泣着。
「妈妈,朵朵听话,朵朵自己吃药了。我的烧已经退了,你为什么还不起来?」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碎,痛得我无法呼吸。
我想起来了。
半年前的那天,她发着高烧。
幼儿园老师打电话让我接她回去,可主管压着我修改一份方案,不准我请假。
我只能让她在幼儿园的医务室里多待一会儿。
如果我早一点去接她,如果我拒绝那份工作,她就不会经历那场大火。
病房里,朵朵把那瓶退烧药放在床头柜上。
她的旁边,还放着一个黑色的硬纸盒。
盒子里,装着那双边缘烧焦的粉色小皮鞋,和那块已经被摔碎屏幕的儿童智能手表。
那是她从火场里被救出来时,我送给她的东西。
「妈妈,医生叔叔说你可能永远都不会醒了。」
朵朵伸出小手,摸着玻璃窗,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但是朵朵知道你没有走。你只是太累了,你每天都要上班,你要挣钱给朵朵买大房子。」
她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白纸和一盒只剩下几根的蜡笔。
她趴在病床边,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牵着红气球的小女孩,然后在旁边写下了一行拼音。
「妈妈,周末的家长会,你为什么没来?」
她把那张纸平平整整地放在了我的枕头边。
「妈妈,别的同学都有爸爸妈妈去开家长会,只有朵朵没有。你别睡了好不好?你起来骂我一句也好啊」
我站在门外,死死捂住嘴,眼泪彻底决堤。
我给自己编了一个单身的人设,是因为我潜意识里觉得,如果不生下朵朵,她就不会跟着我受苦,就不会经历火灾。
我试图在潜意识里抹杀她的存在,来逃避我害她遭遇火灾的罪恶感。
可是我的女儿,却在现实世界里,用她稚嫩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唤醒我的灵魂。
我走进了重症监护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