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裴铮终究是晚了一步。
比他先找到我的,是他那位表妹。
彼时,我已经在江南水乡的一个偏僻小镇上,租了一个带天井的小院子。
这里的冬日没有长安那么刺骨,偶尔出太阳的时候,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买了一套笔墨纸砚,每天搬个小竹凳坐在天井里,面对着波光粼粼的河水,凭着记忆,一笔一笔地在宣纸上画着阿雪的样子。
只是,我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了。
肺腑里的疼痛已经从最初的隐隐作痛,变成了现在如同有成千上万只蛊虫在啃噬、撕咬。
我整晚整晚地睡不着觉,痛得在床榻上打滚,冷汗浸透了薄薄的被褥。
我吃不下任何东西,喝一口米汤都会吐出大口的鲜血。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我的生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最让我难堪的,是我的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掉落。
这是当年寒毒深潜骨髓,加上气血枯竭的恶果。
每天醒来,枕头上都全是枯槁的断发。
梳头的时候更是,轻轻一篦,就是一大把。
我看着铜镜里那个头皮斑驳、面容枯槁得像是一具干尸的女人,连我自己都觉得害怕。
我不想吓到邻里的孩童,更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难堪。
于是我去镇上的集市买了一顶素色的帷帽,日日戴在头上。
那天下午,阳光正好。
我正坐在天井里,给宣纸上的阿雪点上最后一点墨色的眼珠。
砰的一声巨响,院子本就不结实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我手一抖,狼毫笔在阿雪的脸上划出了一道刺眼的墨痕。
我皱了皱眉,转过头。
沈如霜穿着一身张扬的红狐大氅,带着四个五大三粗的恶奴,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她看着我简陋的院子,用帕子在鼻子前嫌恶地扇了扇,满脸的嘲弄:“凌嫣,你可真是属野草的,躲到这种穷乡僻壤,还是被我找到了。”
我放下画笔,平静地看着她:“你来干什么?裴铮的债我已经还清了,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了。”
“没关系?”沈如霜冷笑一声,踩着掐金丝的绣鞋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知不知道,表哥现在疯了一样在找你!他为了找你,连皇上交代的军务都不管了!他甚至查到了我当年对你做的那些事,他不仅把我和我儿子赶出去,还说要弄死我!”
沈如霜的面容因为嫉妒和恐惧而变得扭曲起来,她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凌嫣,你到底有什么好?你不过就是个穷酸的村姑!你为什么还不死啊!”
“这五年,我买通了黑虎帮,让他们往死里折磨你,我动用侯府的势力,让你在长安城连个洗碗的活都找不到,我甚至在你那次发高烧去送柴火的时候,让人故意纵马踩断了你的肋骨!”
“你为什么还不死!!!”
我听着她的歇斯底里,心中竟然没有一丝波澜。
原来,我这五年受的那些超出常理的苦难,都有她的手笔。
可是,那又怎样呢?
如果不是裴铮默许了那个荒诞不经的考验,如果不是裴铮高高在上地冷眼旁观,沈如霜又怎么会有机会伤害我?
归根结底,递刀子的人,是裴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