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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我爸去客厅看电视。弟弟陪孩子玩,我和妈收拾碗筷。
厨房里,她站在水池前洗碗,动作很慢。我站在旁边擦碗,看见她手上的创可贴被水泡得发白。水是热的,热气升上来,模糊了她的脸。
“妈,你这手”
“没事,老皮老肉了。”她笑笑。
我看见她的手指关节有些粗大,是常年沾冷水落下的毛病。她年轻时在纺织厂做工,手被机器压过一次,缝了七针。后来手就落下了毛病,一累就疼。但她从没说过。
“妈,你坐下歇会儿,我来洗。”
“不用不用,马上就好。”
她不肯。
碗洗完,她又开始擦灶台。灶台上的油渍被她擦得干干净净,瓷砖都反光。然后是油烟机,然后是台面,然后是水池。她把这些事做了四十年,闭着眼都能做完。
我站在旁边看她。她的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个动作都重复了无数遍,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
“妈,你每天这么干,不累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习惯了。”
就这三个字。习惯了。
收拾完,切蛋糕。
蛋糕是我订的,两层,上面写着“祝妈妈六十大寿快乐”。我妈看着那行字,笑了笑,说:“都六十了。”
我爸说:“许个愿吧。”
我妈闭上眼,双手合十。她闭了很久,久到蜡烛都滴下蜡油。我看见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她在想什么?想这四十年?想我们?想她自己?
她睁开眼,吹了蜡烛。
“妈,你许了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爸在一旁说:“还能有什么愿,全家平安呗。”
我妈笑笑,没说话。
但那笑容,我总觉得有点不一样。像是少了点什么,又像是多了点什么。后来我才想明白,那个笑不是给我的,也不是给我爸的,是给她自己的。
晚上,我帮妈收拾房间。
她房间里有个老式衣柜,漆都磨掉了,是她结婚时的嫁妆。柜门上还贴着褪色的年画,是抱着鲤鱼的胖娃娃,颜色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大概。里面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最底下压着一个包袱。
我打开包袱,里面是一条裙子。
碎花的,颜色很鲜艳,叠得整整齐齐。我拿出来,抖开。裙子很新,标签还在,一次都没穿过。料子是的确良的,现在早就不时兴了,但保存得很好,没有发黄,没有虫蛀。裙子上印着粉红色的小花,叶子是嫩绿色的,看着就让人高兴。
“妈,这裙子好漂亮,什么时候买的?”
我妈看了一眼,说:“三十年了。”
我愣了。
“结婚第二年买的。”她接过裙子,轻轻摸着,“那时候年轻,看见别人穿裙子好看,自己也攒钱买了一条。买回来试给你爸看,他说‘都结婚了,还穿这么花哨’。我就再也没穿过。”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一直看着那条裙子。手指在裙子上轻轻滑过,像在摸一件易碎的宝贝。
“那为什么不穿?”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后来有了你们,更不敢穿了。怕你们说,妈都这么老了还臭美。再后来,就放忘了。”
她把裙子叠好,又放回箱底。
“妈,你穿肯定好看。”
她摇摇头,说:“老了,穿不出去。”
镜子里,她的眼角有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