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麻烦来了。
皇帝要第二次驾临冷宫。
他带了赏赐、带了御膳。
甚至带了一架从西域进贡的古琴,说要“亲耳听蕴贵人抚琴”。
我不会弹琴。
我连琴弦有几根都数不清。
“怎么办?”钱昭仪急得满头大汗。
“你不是号称什么都能糊弄吗?”
“我是做假账的,不是变戏法的!”
“那就现学!”
“一天学不会古琴!”
赵氏来回踱步,突然停住。
“不弹。就说蕴贵人的手指在冷宫做粗活时受了伤,不能弹。”
“那他要是让御医看呢?”
我们面面相觑。
最后,我把自己的右手无名指在门框上狠狠磕了一下。
疼。
疼得我眼泪直流。
但当皇帝驾临时,我声音虚弱而歉疚。
“臣妾不慎伤了手指辜负了陛下的琴”
皇帝掀开纱帐看了一眼我的手指,脸色当场就变了。
“谁干的?”
他的声音很轻,但那种轻里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
“没没有人。”
“是臣妾自己不小心”
皇帝转头看向身后的太监总管。
“传旨,冷宫上下所有门窗全部换新。”
“另外,拨两名御医常驻此处,朕不想再看到蕴贵人受任何伤。”
皇帝这次待了一个时辰。
“蕴贵人在冷宫三年。”
他端着茶盏,语气像在聊家常,目光却沉得很。
“可曾听过外面的事?”
这话不好接。
说听过,那就是冷宫消息渠道畅通,查起来要命。
说没听过,又显得太假,冷宫的人不至于与世隔绝。
“臣妾不大关心外面的事。”
“只是偶尔领份例时,听内务府的人闲聊几句。”
“哦?都聊些什么?”
“无非是今年的份例又缩减了,说是户部银子紧。”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慌得要命。
但做假账十年的直觉告诉我,皇帝带着古琴来冷宫,绝不只是因为喜欢一个女人。
他在试探这个冷宫里的“奇女子”到底是真清高,还是装的。
所以我不能表现得太聪明,也不能表现得太蠢。
最好的状态是,带一点朴拙的敏锐。
像一颗蒙尘的珠子,不自知地透出一点光来。
皇帝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敲了两下。
“户部的银子紧。”
“蕴贵人觉得,是花多了,还是收少了?”
这个问题从皇帝嘴里问出来,绝对不是闲聊。
在万通号,东家问你“账上的银子怎么少了”。
你要是敢替哪一方说话,立刻就成了某一派的人,从此再无退路。
“臣妾不懂这些。”
我低下头,停了两秒,又轻声加了一句。
“只是在冷宫里学会了一件事。”
“日子紧的时候,与其想着怎么多赚银子。”
“不如先看看手里的银子有没有花到该花的地方。”
“说得好。”
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我分辨不出的东西。
不像是赞赏,更像是一个猎人看见猎物露出了比预期更漂亮的花纹时,那种微微眯眼的兴味。
我后背一阵发凉。
送走皇帝后,赵氏看着那根肿成紫茄子的手指,难得露出了一丝不忍。
“你何苦呢?”
“在万通号,我们有句行话。”
“想骗大客户的银子,先得舍得在自己身上下本。”
赵氏的嘴张了张,终于什么都没说。
但真正的危机不是皇帝。
真正的危机来自后宫。
首先盯上我的,是正二品的淑妃柳氏。
柳氏是当朝丞相的女儿,入宫八年,一直以“准皇后”自居。
皇帝对她不冷不热,但每次选秀和册封都给足了面子。
一个从冷宫里冒出来的、连品级都低得可怜的贵人,竟然让皇帝两度亲临?
柳氏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