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起头,目光越过淑妃,看向坐在右列上首的德妃韩氏。
德妃的手停住了。
她原本正端着杯子饮酒,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但四十两三个字落进她的耳朵的瞬间,那只端杯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想来是臣妾看错了。”
“册子年头久了,字迹模糊,许是把八看成了三也未可知。”
我没有再说下去。
不需要再说了。
德妃韩氏是什么人?
正二品妃位,世家出身,在宫里待了十一年。
她不需要我去解释那四十两银子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淑妃在内务府的分拨环节动了手脚,把本该均分的份例多拨给了自己。
而更妙的是,我之前让孙才人打听到的那段旧怨,此刻正好成了催化剂。
两年前选秀的梁子,德妃早就对淑妃心存不满。
如今又多了一笔经济账,新仇旧恨叠在一起,那份隐忍了两年的怨气正好有了出口。
果然。
德妃放下酒杯,声音淡淡的,像是随口一说。
“蕴贵人倒是心细。”
“本宫倒想起来,前年秋天的份例,翠微宫的管事太监确实跟本宫提过一嘴。”
“说是内务府那边拨银的数目比往年少了些。”
“当时本宫想着许是朝廷用度紧,也不曾计较。”
她笑了笑,目光转向淑妃。
“淑妃妹妹掌管六宫多年,辛苦操持,本宫一向敬佩。”
“只是这脂粉银子的事,本宫倒也好奇。”
“是内务府自己弄错了,还是另有缘由?”
淑妃的脸色终于真正变了。
“德妃姐姐说笑了。”
“内务府拨银自有章程,本宫怎会插手?许是管事太监记错了。”
“那就查一查嘛。”
这句话不是德妃说的。
是贤妃。
贤妃宋氏一直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喝酒,但此刻她开了口。
“淑妃妹妹清清白白,查一查正好还妹妹一个公道。”
“免得日后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反倒伤了妹妹的名声。”
好一个“还你公道”。
贤妃跟德妃不和,这是宫里都知道的事。
但在“淑妃可能贪了所有人的银子”这件事上,她俩的利益瞬间一致了。
两把刀同时架上了淑妃的脖子。
“好了。”
皇帝从头到尾一直在喝酒。
“上巳佳节,怎么倒说起了柴米油盐?”
皇帝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开玩笑。
“脂粉银子的事,让内务府去查便是了。”
“朕倒觉得蕴贵人说得有几分道理。”
“日子紧的时候,与其想着怎么多赚银子,不如先看看手里的银子有没有花到该花的地方。”
这句话。
是他第二次来冷宫时我说的。
他原封不动地引用了。
而且是在满朝丞相之女淑妃的面前引用的。
“查一查内务府的账目”,这句话从任何妃嫔嘴里说出来,都只是后宫争斗。
但从皇帝嘴里说出来,那就是政治信号。
他早就想动淑妃的内务府了。
他只是需要一个契机。
而我,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给他递了这把刀。
淑妃低下了头,“陛下圣明。”
德妃和贤妃各自端起杯子,笑容满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整个上巳宴剩下的时间,再没有一个人问我的身世。
但我知道,今天这场宴会真正的赢家不是我。
是坐在最上首、从头到尾只说了两句话的那个男人。
我帮他省了力气。
他帮我挡了刀。
我在想一件事。
皇帝第二次来冷宫时说的那句“说得好”。
究竟是那一刻的即兴反应。
还是他从那时起就开始布局,等着今天在上巳宴上引用我的话?
如果是后者。
那这个人比万通号所有的东家加起来都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