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巳宴的风波传遍后宫后,局势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淑妃不敢再正面来找我的麻烦。
但她在准备一招更狠的。
内务府这三天突然连下了四道调拨令。
从御用监提了三十六匹贡缎,从尚膳监批了两桌上等宴席用度,从司设监调了一套十二扇的紫檀嵌螺钿屏风。
全部拨往丞相府邸。
三天,四道令,三个部门,一个去处。
在万通号,这种异常的资金流向只意味着一件事:有人在急着送礼,而且送的是大礼。
丞相府突然收这么多好处,只有一个解释。
淑妃需要她爹出面办一件棘手的事。什么事值得丞相亲自下场?
联名弹劾。
弹劾蕴贵人“来历不明,恐为细作”。
如果弹劾成功,皇帝就算想保我,也必须下令彻查身份。
而一查,吕答应根本不存在,所有人都完蛋。
“苏算算,我觉得是时候跑路了。”
赵氏破天荒露出了怯意。
“四百两银子虽然不多,但五个人节省着用”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们跑不掉了。”
我把一张纸拍在桌上,那是今早内务府送来的文书。
皇帝亲笔批示,将蕴贵人从冷宫迁至毓秀宫,并加派禁军十六人日夜值守,“以保蕴贵人安全”。
保护?不,是监视。
皇帝不傻。
上巳宴上我跟淑妃那番交锋,他全看在眼里。
一个在冷宫住了三年的贵人,怎么会知道内务府的账目?
他没有当场发作。
但他把我调出冷宫、放到毓秀宫、用禁军围起来。
这是要把我放在眼皮子底下,慢慢观察。
赵氏四人不能随我搬去毓秀宫——那里会有新的宫人,全是皇帝安排的耳目。
三天后,皇帝来了。
这是我第三次面见天子。
没有纱帐,没有屏风。
他就坐在我对面三尺远的地方,端着茶,不说话。
沉默像一根绞索。
“陛下今日气色不太好。”我先开口。
“朕在想一件事。”他放下茶杯。
“什么事?”
“吕氏,是你的真名吗?”
空气骤然凝固。
我感到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手攥住了。
但我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陛下为何这么问?”
“因为朕翻了宗人府的记录,”他的声音很平静。
“三年前的选秀名册上,没有任何一个叫吕氏的女子,你的入宫文牒是假的。”
完了,全完了。
赵氏的伪造手艺,果然经不起真正的查验。
认罪?五个人全部抄斩。
继续圆谎?他已经掌握了铁证。
跑?十六个禁军把毓秀宫围得水泄不通。
四面八方都是死路。
除非再赌一把。
“陛下查到的没有错。”
我站起来,走到大殿中央,我跪下了。
“臣妾的确不姓吕。”
皇帝微微眯起眼睛。
“臣妾姓苏,名算算,皇家商行万通号的大掌柜。”
我抬起头,让眼泪自然地流下来。
这不用演,因为我是真的怕。
“臣妾因万通号的案子被牵连,罚入掖庭为奴,发配冷宫。”
“臣妾不是答应,不是贵人,只是一个粗使宫女。”
皇帝的表情没有变化。
“那吕答应。”
“不存在。”
“是冷宫的废妃们为了多领一份口粮,虚构的假人。”
“你冒充了这个假人。”
“是。”
“欺君之罪。”
“是。”
“满门抄斩。”
“臣妾没有家人。”
“陛下。”我直起腰。
“臣妾有家人没有,不重要,臣妾这颗脑袋值不值钱,才重要。”
皇帝的目光锐利了一分。
“你的脑袋,值什么钱?”
“万通号经营天下商路四十七年。”我一字一顿。
“南到岭南十三行,北到辽东马市,西到河西走廊的茶马互市。”
“所有的地下钱庄,所有的暗账,所有的分号密账,全部在臣妾的脑子里。”
我看见皇帝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这一下,在万通号的谈判桌上,意味着——他上钩了。
“陛下如今想动内务府,忌惮的无非是丞相一党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但陛下可知,丞相府的银子有三成走的是万通号留下的旧路子?”
“那些暗账、那些地下钱庄、那些见不得光的银钱往来,臣妾闭着眼睛都能给陛下画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
“臣妾这条命,想卖给陛下一个好价钱。”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然后皇帝做了一件我完全意料之外的事,他笑了。
“苏算算。”
他念我的名字,像在品尝一个奇怪的果子。
“你知道朕为什么会这么问你吗?”
我不敢说话。
“因为朕从第一天就知道有问题。”
“冷宫里一个答应,说自己用水在桌上抄经三年。”
“朕当时就觉得,这个女人,要么是疯了,要么是在撒谎。”
他顿了顿。
“但朕没有戳破,你知道为什么?”
“臣妾不知。”
“因为在这座宫里,所有人都在对朕撒谎。”
“淑妃说她爱朕,其实她爱的是丞相府的荣华。”
“德妃说她忠心,其实她忠的是她娘家的兵权。”
“满朝文武说为国为民,其实人人中饱私囊。”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但你的谎——是朕见过的,最有趣的一个。”
他弯下腰,声音低了下去。
“既然是万通号的大掌柜,那朕倒要看看。”
“你这颗脑袋,能不能替朕算平这天下的账。”
“若算不平”
“朕会让你知道,欺君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