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哭到后来,连站都站不稳了。
哥哥一个人回了更衣室。
他走得很慢。
推开门时,里面还留着我进去前的样子。
椅子上搭着外套。
储物柜半开着。
他的行李箱就放在角落。
是我今早亲手推过去的那个。
哥哥蹲下去,手抖得厉害。
拉链拉了两次,才拉开。
最上面,是那套画笔。
洗得很干净。
一支一支摆得整整齐齐。
哥哥的手停在那里,很久都没动。
因为他知道,这套笔我平时连别人碰一下都舍不得。
去年他把它送给我的时候,我高兴得一晚上都没睡着。
后来我只在最重要的画上用它。
可现在,我把它留给了他。
再往下,是一个牛皮信封。
里面装着我这些年攒下来的钱。
奖学金,比赛奖金,压岁钱。
厚厚一沓,不算很多,却被我理得很整齐。
信封外面写着一行字。
“手术费不够的话,先用这个。”
哥哥盯着那行字,眼圈一下就红了。
手指死死攥着信封边缘,连指节都泛白。
原来在他算计着怎么让我退赛的时候。
我想的却是,家里有没有钱给我做手术。
原来我到死,都还在怕拖累他们。
箱子里还有几页纸。
是我给安安整理的构图笔记。
比例,透视,人物转折,哪里容易出错,我全都标了出来。
旁边还写了几句提醒。
“这里下笔不要太急。”
“你总爱先画眼睛,先定脸型会更稳。”
“比赛时别慌。”
哥哥看到这里,呼吸一下乱了。
他比谁都清楚。
这些字,是我手抖以后,一笔一笔硬写出来的。
我明明已经连自己的画都快拿不稳了。
却还在替安安想。
门口传来动静。
妈妈被护士扶着走进来。
她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
看见那几页笔记时,腿一软,差点摔下去。
哥哥没抬头,只是哑声开口:
“她连安安的笔记都整理好了。”
妈妈没说话。
她只是扶着柜子,一点点蹲了下去。
哥哥继续往下翻。
最下面,压着两张折好的纸。
第一张,是给妈妈的。
妈妈伸手去接时,手抖得几乎打不开。
纸上只有短短一句:
“妈,别再卖首饰了,不要为我浪费钱,照顾好自己。”
妈妈看着那一行字,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
她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以为妈妈卖首饰,是为了救我。
可妈妈知道。
她比谁都知道,我根本不会因为那些药好起来。
只会一天天坏下去。
妈妈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是我该死。”
“是我把药递给她的。”
“我是她妈啊……”
她说到最后,整个人都哭得缩了下去。
哥哥手里还捏着第二张纸。
那是给他的。
上面只有一句:
“哥,替我去看看塞纳河的夕阳。”
哥哥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眼泪一滴一滴砸下来,把墨迹都打湿了。
很多年前,是他先承诺我的。
等我拿了金奖,就带我去瑞城。
后来也是他,亲手把我留在了这里。
妈妈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
哥哥沉默着,把纸慢慢放到一边。
可就在合上箱子的时候,一本素描本从夹层里滑了出来。
封皮很旧。
边角都磨毛了。
哥哥认得。
那是我最近一直放在床边的那本。
他翻开前面几页,是练习稿,是比赛草图,
是那张没画完的《塞纳河黄昏》。
再往后翻,夹着一页薄薄的便签。
上面是我的字。
一行一行,写得很慢,也很乱。
“今天打完针,右手更抖了。”
“我有点害怕,但哥哥说没事,我要信他。”
“今天又看不太清了,妈也哭了,我不能让她更难过。”
“如果以后真的画不了了,也没关系,活着就好。”
哥哥的手一下松了。
整本素描本掉在地上。
活着就好。
原来我到最后,想要的也不过是活着。
是他们把这条路,亲手掐断了。
哥哥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妈妈扑过去,把那本素描本死死抱进怀里。
眼泪砸在纸页上。
“知秋……妈错了……”
“妈对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