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头的流苏垂在眼前,我能看到自己膝盖上那双交握的手。

指节泛白,指甲下面是淤血。

轿外的人群已经不笑了。

安静了。

那种安静比嘲笑更让人窒息。

是那种看够了热闹、开始同情的安静。

我不要他们的同情。

翠屏的声音沙哑了,她大概是哭了很久:"小姐,国公爷那边派人来问了三回了,奴婢都拦下了……小姐,求您了,咱们回去吧……"

"还没到时辰。"

"小姐!"

"我说了,还没到。"

我盯着膝盖上的团扇。

团扇面上绣的是并蒂莲,我娘一针一线绣了三个月。

她绣的时候跟我说:"阿鸢,娘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一世顺遂,夫妻和美。"

我娘去得早,这把团扇是她留给我最后的东西。

此刻并蒂莲上沾了我的汗,颜色洇开了,两朵莲花黏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我用拇指擦了擦。

擦不干净。

第三个时辰的沙漏在我脑子里一粒一粒地往下落。

越来越少。

越来越少。

——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侯府大门里头传出来的。

女人的笑声,柔柔的,带着点撒娇的调子。

"延之哥哥,你真的不去接她吗?再怎么说也是太后赐的婚,凉太久不好看。"

然后是裴延之的声音。

低沉,漫不经心,甚至带着点笑意。

"急什么。让她多等等。沈家的人,吃几个时辰的苦头不算什么。她要是连这点都受不了,趁早回去,省得来了侯府碍我的眼。"

李若宁又笑了:"你呀……"

门里传出瓷器碰撞的声音。

他们在喝茶。

他晾着我在门口晒了快三个时辰,他在里面陪别的女人喝茶。

我的手停了。

不擦了。

团扇上的并蒂莲已经彻底洇成一团。

我看着那团模糊的红色,忽然觉得很平静。

比我预想中的还要平静。

不疼了。

不委屈了。

什么都没了。

我在心里数完了最后的数。

三个时辰。到了。

——

我掀开盖头。

动作很轻,没有任何犹豫。

红盖头被我叠好,放在花轿的坐垫上。

外头的阳光猛地刺进来,我眯了一下眼,然后睁开。

翠屏愣在轿外,眼睛红肿得跟桃子似的,看见我掀开盖头,嘴巴张大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围观的人群也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站起身。

嫁衣的裙摆拖在花轿底板上,我弯腰把裙角提起来,稳稳当当地迈出了轿子。

脚踩到青石板上的那一刻,滚烫的地面透过鞋底传上来,烫得我脚趾蜷了一下。

但我站得很直。

我环顾了一圈。

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在太阳底下排成长龙,红绸褪了色,箱盖上蒙了一层灰。

抬嫁妆的沈家仆从蹲在路边,中暑了好几个,躺在阴凉处灌水。

我看完了。

然后我转向侯府大门。

门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