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日子会这么顺利地过下去。
直到李嘉怡出现在我家门口。
那时,天正下着小雨。
沈念在厨房里熬汤,最近她胃口不好,只能喝一点清淡的鲫鱼汤。
我在客厅里给她的服装店做下半年的进货预算,听见敲门声,以为是刘姐又来送东西了。
开门的那一刻,我看见的是那张曾经刻在我骨头里的脸。
“吴泽。”
李嘉怡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妆也花了。
身上的名牌连衣裙被雨水浸得颜色深一块浅一块,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她伸出手想抓我的胳膊,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怎么来了?”
“我想见你。”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吴泽,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跟他结婚以后我没有一天是开心的,他整天疑神疑鬼,我婆婆也天天挑我的刺,我快要疯了。”
“李嘉怡。”
我打断她,声音很平静,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曾经我以为再见到她的时候,我会有恨,会有痛,会有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可现在我只是觉得烦,想让她赶紧走。
“我们已经没关系了。”
“怎么没关系?”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们在一起三年啊吴泽,三年。你忘了我们挤在那间出租屋里一起吃泡面的日子了吗?你忘了你说等你还完债就娶我的吗?”
我当然记得。
那些日子像刻在骨头上的印记,这辈子都消不掉。
可我记得的不只是那些。
还有她妈打来的每一通电话,她躲到阳台接完后红肿的眼睛,她越来越少的笑容,还有最后她蹲在行李箱旁跟我说对不起的样子。
“都过去了。”
我说。
“没有过去!”
她忽然激动起来,往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吴泽,你还记得我们分手前那个晚上吗?你说这三年谢谢你陪我,我说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你。”
厨房里的油烟机忽然停了。
沈念端着汤锅走出来,看见门口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
李嘉怡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沈念身上。
那眼神从柔软变成审视,又变成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
沈念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来了,穿着宽松的家居服,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
围裙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是上次她给我炸小黄鱼时溅上去的。
“这位是?”
李嘉怡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慢。
沈念没有回答她。
她只是站在那里,盯着李嘉怡,眼神有些散,手里的汤锅越攥越紧。
我赶紧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锅,放在餐桌上。
沈念的手空了,但她还是站在原地,身子开始轻轻摇晃。
“排骨没了……汤里只放了鲫鱼。”
她说话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背课文。
“你下午去超市……买一点,明天我给你炖排骨汤。”
李嘉怡的脸色变了。
她显然没想到,那个在她眼里只是个傻子的女人,会对她视若无物。
“你就是沈念?”
李嘉怡的声音冷了几分。
“我听说过你,脑子不太好,托人介绍才嫁的,是吧?”
沈念转过身看着李嘉怡。
她的眼神忽然聚焦了,定定地看着李嘉怡的脸,胸口起伏得厉害。
“你说完了吗?”
沈念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但嘴唇在抖。
“说完了就走吧……汤凉了,我丈夫……胃不好,不能喝凉的。”
我丈夫。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心里某个一直悬着的东西忽然就落到了实处。
李嘉怡的脸彻底白了。
她看看沈念,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
沈念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抖了一下,她的手猛地攥住了餐桌边缘,指节发白。
“汤……汤凉了……”
她开始重复这句话,声音越来越急促。
“汤凉了……汤凉了……汤凉了……”
李嘉怡吓得后退了一步。
我没有给她留任何余地。
“李嘉怡。”
我走到沈念身边,揽住她的肩膀,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妻子说了,请你离开。”
李嘉怡走了。
走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千种复杂的情绪。
可我已经不想去辨认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念从我怀里挣了出来。
她走回餐桌边坐下,拿起勺子开始喝汤。
动作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汤还是热的……凉了就腥了,快喝吧。”
从头到尾,她没有问一句关于李嘉怡的事。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安静喝汤的侧脸,忽然心里堵得慌。
“沈念。”
“嗯。”
“你就不好奇她来找我干什么?”
她放下勺子,转过头看着我。
“她想干什么……跟我没关系。”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想怎么处理……才、才跟我有关系。”
声音轻了几分。
“你把她赶走了……就够了。”
那天晚上,我当着沈念的面把手机拿出来。
通讯录翻到李嘉怡的名字,按下删除键。
然后打开黑名单,把那个号码输了进去。
“以后她打电话也打不通了。”
我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她看。
她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浅很浅,可我还是看见了。
洗漱的时候我从卫生间出来,在卧室门口撞上了她。
她换了睡衣,头发散下来,整个人在橘色的床头灯光里显得柔软又暖和。
她看着我,忽然踮起脚,在我嘴唇上轻轻地印了一下。
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可那一瞬间,我的心跳像被人擂了一拳。
她退回去,耳朵尖红得像滴血。
“这是奖励。”
她说完就钻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只留一个后脑勺对着我。
我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这个女人,脑子时好时坏,发作的时候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可在我最落魄的时候,她把白菜放在茶几上,用歪歪扭扭的字给我留纸条。
在我被前女友找上门的时候,她端着一锅鲫鱼汤,浑身发抖地叫人家请离开。
现在她又用一种极其笨拙的方式告诉我,你今天做得很好。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躺下来,从背后抱住她。
她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往后靠了靠,贴上我的胸口。
“以后再也不会有别人了。”
我在她耳边说。
她不答,只是在被子里悄悄握住了我搭在她腰间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