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检约在周三上午。
沈念紧张得不行,头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连带着我也没怎么合眼。
早上起来她换了三套衣服,最后穿了我给她新买的那件孕妇连衣裙,淡蓝色的,衬得她整个人都柔软了几分。
“好不好看?”
她站在镜子前左转右转,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好看。”
“你都没看。”
“你穿什么都好看。”
她瞪了我一眼,但那眼神里没有真的火气,反而有点不好意思。
B超室排了很多人,我们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等。
她一直攥着我的手,手心潮潮的。
旁边有个孕妇抱着肚子走过,她盯着人家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扯了扯我的袖子。
“她的肚子……好圆。像西瓜。”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那个孕妇的肚子,皱起眉头。
“我的……像小西瓜。还没长大。”
“吴泽。”
“嗯。”
“你说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她说话又开始断断续续,手指绞着我的衣角。
“我这几个月老是……老是胡思乱想,网上说……”
“你才二十八,没事的。”
“那……万一。万一宝宝跟我一样……”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然后低下头。
我把她的手握紧。
“没有万一。宝宝会很好,你也会很好。”
护士叫了她的名字,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走进了B超室。
我跟在她后面,腿肚子也有些不听使唤。
冰冷的耦合剂涂在肚子上,沈念轻轻嘶了一声,下意识抓住了我的手指。
她抓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凉……凉凉的。”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又抓紧了我的手。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金边眼镜,看屏幕的时候表情很专注。
她忽然咦了一声,把探头稍微移动了一下,然后愣住了。
我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
“医生,有什么问题吗?”
我的声音自己都听得出在发抖。
医生没有回答我。
她把屏幕转向我们。
屏幕上两个小小的人形蜷缩在一起,像两颗饱满的豆子。
她指了指其中一个光点,又指了指另一个。
“这里一个,这里还有一个。”
她看着我们,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
“双胎,建议尽快建档。”
沈念一下子攥紧了我的手,指甲掐进我手背的肉里,生疼。
我低头看她,她仰着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她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赶紧抱住她。
“念念,两个,是两个孩子。没事的,没事的。”
她抓住我的衣服,用力到指节都在泛白。
“两个……两个……”
她忽然破涕为笑,一边哭一边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吴泽……两个!是、是双胞胎!”
她高兴得手舞足蹈,差点从检查床上掉下来,我赶紧按住她。
医生已经见惯了各种场面。
她把探头拿开,一边写记录一边嘱咐。
“双胎属于高危妊娠,要更注意休息和营养。下个月来复查做NT,到时候家属也尽量陪着。”
我点头,耳朵里嗡嗡响。
出了B超室,沈念靠在走廊墙上,把那张B超单举到眼前,看了又看。
“两个。”
她终于开口了,嗓子哑得厉害。
“吴泽……是两个。”
我低头看着她。
那天从银行解冻出来嚎啕大哭,所有人都以为那是我最高兴的一天。
只有我知道,跟这个比,那天不算什么。
“走吧,回家。”
我揽住她的肩膀。
她乖乖靠在我身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把B超单又举到眼前看了一眼。
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包里最里面的夹层。
“这是圣旨。”
她说得很认真。
从医院回家的路上,我嘴角一直挂着笑,怎么都收不住。
到了小区门口,我让她先上楼,说去买点菜。
她看着我,忽然伸手在我嘴角轻轻抹了一下。
“还傻笑呢……再笑嘴角就要扯到耳朵根了。”
说完她自己也没忍住,笑了出来。
阳光下,她的脸被笑容暖成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颜色。
我攥着那张被折得方方正正的B超单,站在药店门口给刘姐打了电话。
“刘姐,你今天晚上有空吗?来家吃饭,有事要说。”
刘姐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什么事这么郑重?”
“来了就知道了。”
晚上刘姐推开门的瞬间,看到茶几上摆着的那张B超单。
她戴上老花镜,凑近灯光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念到双胎两个字的时候,嘴巴张开了,眼镜顺着鼻梁往下滑,都没顾上扶。
“双,双胎?”
她猛地转身,一把攥住沈念的手。
“念念,你肚子里有两个?”
沈念红着脸点了点头。
刘姐愣在原地,然后忽然一拍大腿。
“我就说这张婴儿床买对了!当时你还拦着我,你看看你看看,我刘姐这辈子没押错过宝!”
她声音都劈了,眼眶红得厉害,嘴角却快咧到耳根。
“菩萨显灵啊,祖宗保佑啊。”
她忽然站起来,冲厨房走过去。
“我去炖鸡汤。”
沈念在沙发上看着刘姐在厨房里手忙脚乱的背影,轻轻靠在了我肩上。
“真好。”
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气,又不像是叹气。
我低头看她,她已经闭上了眼睛,脸上的表情安静得像一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