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年代,成分问题就像炸弹,谁沾上谁死。
“赵胜利,你血口喷人!”
徐建国在台下怒吼。
赵胜利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
“这是我从白杨家地窖里翻出来的地契!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他奶奶的名字!孙厂长,让一个地主阶级的后代当咱们国营大厂的技术副厂长,还要参与军工生产,这要是传出去,咱们红星机械厂还要不要办了?!”
王海在一旁煽风点火:
“就是!谁知道他搞出那个什么轧机,是不是为了混入我们内部,搞破坏的!我强烈要求保卫科立刻拿下白杨,严加审查!”
无数道目光瞬间集中在我身上,有震惊,有怀疑,也有惋惜。
王海和赵胜利这是要把我往死里整,让我彻底翻不了身。
但我并没有慌乱。
我静静地看着他们,嘴角勾起。
“人人都有嘴,你们非要举报我,我也没办法。”
“可代价,你们承受得了吗?”
赵胜利有恃无恐,高高举起了那张纸。
“铁证如山还嘴硬!白杨你要是贫农,我赵胜利把名字倒过来写!”
王海则在旁边跟孙厂长上眼药:
“孙厂长,事实胜于雄辩。咱们厂可是军工配套单位,混进一个阶级敌人,这责任谁也担不起。赶紧让保卫科抓人吧!”
孙厂长的目光在纸上扫过,怀疑地看向我。
“白杨,你奶奶真的是地主家小姐?”
我点了点头。
“我奶奶的父亲确实是地主。”
孙厂长变了脸,王海和赵胜利得意地笑了起来。
但我话锋一转。
“两位,你们笑早了。你们是不是忘了,现在已经改革开放了,上面早就发了文件,不再以家庭出身论成分。现在讲的是现代化,搞阶级斗争那一套已经不管用了。”
这话一出来,孙厂长原本凝重的表情微微松动了几分。
我乘胜追击:
“而且我爷爷是烈士,我是烈士的后代,是白家的子孙。我爷爷用命换来的荣誉,不是你赵胜利从地窖里翻一张旧纸就能否定的。”
几个退伍后被分配到机械厂的老工人眼眶一下子都红了。
徐建国站了起来:
“王海,赵胜利,你们连烈士家属都要欺负?你们还是人吗?”
台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大,看向他们两个人的目光也越来越愤怒。
赵胜利依旧头铁:
“那又怎么样?你身上流着地主家的血!”
王海比他聪明,见我争取到了大部分工人们的同情和支持,立刻抓重点反击:
“孙厂长,成分问题马虎不得啊!他们这种万恶的资本家小崽子,最容易被策反,万一泄露厂里的军工机密,后果不堪设想啊。”
机械厂最大的话事人是孙厂长,只要他认定我有问题,我再如何据理力争也翻不了身。
既如此,那就彻底把水搅浑。
最好的防守,是进攻。
“孙厂长,我也要举报!我举报一车间原副主任王海,贪污受贿,盗窃国家财产,恶意欺压车间工人。”
王海顿时就急了:
“白杨你别血口喷人!你这是打击报复!你有证据吗?”
“要证据是吧?”
我冷笑。
“保卫科的同志,麻烦去一趟三号废料仓库。最里面有一台报废的C616车床,把它的配电箱撬开。”
我能听到机器说话,这不仅帮我修好了机器,更让我知道了厂里每一个角落的秘密。
人做坏事会避着人,但不会避着机器。
王海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不……不能去……”
但他的阻拦没有用,保卫科科长立刻带了两个人跑了出去。
不到十分钟,他们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铁盒子。
打开后,一叠叠的大团结,各种粮票、肉票、布票,还有两块劳力士手表,五根金条。
全场惊呼。
“这……这么多钱!”
“那不是我的手表吗?!上个月突然不见了,我找了好久,原来不是丢了,是被偷走了!”
有人指着其中一块劳力士手表喊道。
我拿起那本夹在钱堆里的小册子,翻开念道:
“三月五日,收徐建国肉票十斤,批假三天;四月十日,收李大牛现金五十元,调换轻松岗位;五月……”
“不用念了!”
徐建国红着眼怒吼。
“王海你个畜生!我媳妇生孩子大出血,我请假去医院,你硬是卡着不批,非要我把家里攒了半年的肉票全给你!你特么喝我们这些工人的血啊!”
有了徐建国带头,工人们愤怒地向前涌,恨不得把王海生吞活剥。
“打死这个贪污犯!”
“吸血鬼!”
保卫科的人死死拦住人群,孙厂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海:
“你……你简直是我们红星厂的败类!保卫科,把他给我铐起来,直接扭送公安局!”
两名保卫干事上前,将瘫软如泥的王海反剪双手,压到了地上。
赵胜利见状,贴着墙根就想往外溜。
“赵大队长,急着去哪啊?”
我冷冷出声。
赵胜利浑身一僵,强作镇定:
“白杨,你们厂里的事我管不着。我得回村里组织春耕了……”
“你还有脸提春耕?”
我挡住他的去路。
“去年春耕那天,村里的拖拉机趴窝,你直接要拉去县里回炉。其实你早就联系好了黑市的倒爷,准备把拖拉机拆了卖钢材,对吧?”
赵胜利脸色大变:
“你胡说!我没有!”
“你有!”
我步步紧逼。
“我修那台拖拉机的时候,发现不仅螺丝松了,连启动电机里的铜线圈都被人抽走了一半。我守库房的那三年,大队里的农具、化肥、柴油,哪一样没被你偷偷倒卖过?”
“你放屁!你这是诬陷!你有证据吗!”
赵胜利发疯大叫。
我微微一笑:
“赵胜利,昨天公安刚捣毁黑市窝点,那个跟你一起投机倒把的倒爷已经落网,应该很快就能查到你了,不过你今天送上门,警察同志不用跑一趟南山村了。”
赵胜利眼前一黑,跌坐在地。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公安是怎么查到黑市的,他们明明都很谨慎。
因为那台差点被他拆了卖掉的东方红拖拉机,不仅骂了他祖宗十八代,还把他所有的投机倒把都一字不落地讲给了我听。
得知孙厂长有意提拔我为副厂长时,我知道复仇的机会来了。
我写了一封匿名举报信,投进了公安局的信箱。
只是没想到买一赠一,安分了没多久的王海也跳出来了,那就顺手一起收拾了。
保卫科的人将赵胜利和王海一起送去了公安局。
工人们很是激动。
“好!抓得好!”
“白副厂长牛逼!”
“除暴安良,大快人心!”
孙厂长在台上压了压手,大声说道:
“同志们!今天,我们不仅清除了厂里的蛀虫,更见证了一位优秀同志的清白与担当!从今往后,我们红星机械厂不以成分论忠奸,只看德行!白杨同志,不仅技术过硬,为我们厂立下汗马功劳,更有着坚定的原则和底线!”
“从今天起,白杨同志正式担任红星机械厂技术副厂长,负责全厂的生产技术和新设备研发工作!大家有没有意见?”
“没有!”
几百名工人齐声高呼。
我还听到了车间里上百台机床、水泵、轧机发出的共鸣。
它们在用属于钢铁和齿轮的语言,向我发出祝贺。
我看向远方。
这只是个开始,我不会停下,我会一直向前。